那艘挂着黑色旗帜的小船在礁石边缘停稳,船身随着浪涌起伏。陆峰盯着甲板上那个并未亮起灯火的船舱,握着账册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林姑娘,带周成先走。”陆峰头也不回,视线始终锁在那艘诡异的船只上,“回衙门,找苏青梅留下的暗哨接应。”
林婉儿看着陆峰紧绷的侧脸,没有多问,抓起早已备好的简易担架,拖着失去双腿的周成便向岸边隐蔽的丛林撤去。碎石坍塌引发的震动逐渐平息,周围只剩下潮汐拍打礁石的声响,显得异常空旷。
陆峰将几本账册塞入怀中,贴着胸口扎紧了腰带。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掠过十几米的间距,重重落在了那艘小船的甲板上。
甲板上空无一人。船舱内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鱼腥味和淡淡的火油味。
他推开舱门,舱内堆放着数十袋麻袋,袋口半开,露出了饱满的稻米。陆峰抽出腰间短刃,随意划开一袋,大米顺着裂口倾泻而出。他又连划数袋,全是成色上好的陈粮。在这大旱之年,江南地界,私藏如此多的粮食本身就是死罪。
陆峰并未在船舱久留,他走到船舵位置,掌心触碰木质结构,上面有一道细微的凹痕,形状是一朵兰花。
宰辅府的暗记。
他从舱内走回甲板,抬头望向海面。远处的海平面泛起一抹灰白,潮水褪去,露出大片泥滩。那群试图灭口的刺客,显然并未选择在此时现身。
三天后。江州城内,巡抚衙门外人声鼎沸。
陆峰站在衙门高台之上,身着那一袭标志性的黑色捕快服,衣摆上的泥点还未完全洗净。在他身后,几十名御林军按刀列阵,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台下黑压压一片,全是面色枯槁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目光中有期盼,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后的迟疑。
“今日开仓。”陆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所有赈灾银,已悉数追回。这批粮食,归百姓。”
台下短暂地沉寂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骚动。几个衣着破烂的汉子挤到最前面,试探性地问道:“大人……这话,当真?”
陆峰走下高台,来到衙门侧边的粮仓库门前。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手起刀落,斩断了锁住粮仓的铁链。铁链坠地的清脆声,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所有人心头。
仓门被推开,金黄的谷物堆叠如山。
人群彻底沸腾了。几名年长的老人率先跪在地上,浑浊的眼眶中溢出泪水,重重地朝陆峰磕了一个头。紧接着,整齐的叩首声如同波浪般蔓延开来。
陆峰并没有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时刻,他避开人群,转身走向衙门后方的刑房。
刑房内,赵嵩被绑在十字木架上。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巡抚,如今发髻散乱,双眼凹陷,身上布满了审讯留下的鞭痕。他见到陆峰走进,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极其狰狞的笑。
“账册,你拿到了吧?”赵嵩声音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你以为这就是终点?陆峰,你太小瞧宰辅府了。”
陆峰停在距离赵嵩三步远的地方。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记录了矿山明细的账册,随意地在手中拍打。
“账册里的人名,有几百个。”陆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觉得,宰辅大人会为了你这个弃子,跟几百个门阀世家过不去?”
赵嵩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那本账册,瞳孔剧烈收缩。
“我不杀你。”陆峰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但我要你看着,你是怎么被你效忠的宰辅府,一点点剔除在名册之外的。”
他说完,将账册随手扔在赵嵩的脚边,转身走向刑房出口。
苏青梅此时正站在门外,她身后的长剑隐隐透出一股杀意。她看了一眼刑房内的惨状,眉头紧锁,低声对陆峰道:“江州守备军有异动。提督府的探子,刚刚在城外集结了。”
“集结了多少人?”陆峰头也没回,大步向外走去。
“两个营,约莫千人。”苏青梅跟在侧后方,脚步匆促,“他们打着勤王平叛的旗号,目标是衙门。如果他们动手,以现在御林军的人数,撑不过半个时辰。”
陆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的阳光惨白,照在江州城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一股肃杀之气。
“让林婉儿把那几个关键证人转移走。”陆峰下令,“把周成押出来,我要去会会这位提督大人。”
“你这是要去送死。”苏青梅挡在他身前,手按在剑柄上,“水师提督掌控江防,兵权远高于你。”
陆峰绕过她,径直走向衙门马厩,牵出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在这个位子上坐久了,他们就忘了什么叫《大乾律》。”陆峰伸手摸了摸马鬃,转头看向苏青梅,眼底是一片寒冽,“带路,去水师驻地。”
街道两侧,放粮的队伍还没散去,不少百姓看到陆峰策马奔出,纷纷自发地让开道路。马蹄声在长街上回荡,震得路边的木板窗嗡嗡作响。
水师驻地距离江州城不过十里。两人策马赶到时,营寨大门紧闭,数百名披甲执锐的士兵已严阵以待。营门上方,提督府的战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
陆峰勒马停在营门前二十步处。
守营的副官手持长枪,隔着栏杆怒喝:“陆捕快,擅闯军营,当斩!”
陆峰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腰牌——那是代表御林军最高指挥权的特使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让你们提督出来。”陆峰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风声。
他看着营地内严整的列阵,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是狩猎者看向猎物的眼神。
营地深处,沉重的铁门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