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知府衙门,灯火通明。
正厅之内,丝竹之声如水银泻地。大红漆柱上缠绕着金丝,案几上的酒盏中盛满了琥珀色的佳酿。知府赵嵩坐在主位,他穿着一身绯红官袍,圆润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那双细长的眼睛正扫视着在座的各位官员。
左右两列,坐着六名穿着深青色长衫的男人。他们是江州城内各大门阀的旁系子弟,也是左苍海在江州布下的棋子。席间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哗,只有偶尔传来的低声议论。
陆峰站在厅外的廊柱阴影里,背后的青石墙壁渗出丝丝凉意。苏青梅戴着半幅面具,站在他侧后方,左手虚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赵嵩今天摆的不是酒宴,是投名状。”苏青梅低语,声音微不可闻,“那六个人代表着江州商会的底线,只要他们点了头,水营里的赈灾银就能变成地下的黑账。”
陆峰没有接话。他观察着厅内的座位排布,赵嵩的左侧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今晚最重要的“客人”的——或者说,留给那个负责将这批银子洗白的接头人。
一阵脚步声从侧门传来。两名家仆躬身开路,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老者缓缓走进大厅。这老者面容清癯,蓄着山羊胡,走起路来步履生风,那正是宰辅府的二管家,也是今晚赈灾银走私案的幕后操盘手之一。
赵嵩起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管家辛苦,这一路舟车劳顿,快请上座。”
席间的六名门生齐齐起身,向着那管家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大厅内的气氛随着老者的落座,变得更加压抑。
“银子都点清了?”管家没有动筷,只是端着酒杯,眼神在杯中酒水上晃动。
“回管家,水营那边已入库。三万两现银,分成了三十个暗格,明天一早便会通过商船顺江而下。”赵嵩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相爷说了,这件事办得利索,明年江州的漕运份额,给你们再加两成。”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窃喜声。
廊柱后的陆峰迈出了脚步。他的步伐并不重,却在铺满鹅卵石的庭院中发出了清晰的响声。守在厅口的四名衙役立刻转过头,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地盯着来人。
“站住!”为首的衙役大喝一声,“知府大人正在宴请贵客,闲杂人等滚开!”
陆峰没有停。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腰牌,在指尖随意转了个圈。那是一块伪造的悬镜司督查牌,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上面的印记足够以假乱真。
“我是相府派来的特使,找知府大人核对账目。”陆峰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衙役面露疑色,但在看到陆峰那双冷峻坚毅的眼睛时,身体本能地让开了一条缝隙。在这大乾,敢冒充相府特使的人,还没出生。
陆峰径直走进大厅,苏青梅紧随其后。大厅内骤然安静下来。赵嵩皱起眉头,盯着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手中酒杯悬在半空。
“你是什么人?”赵嵩冷声问道,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我并未接到相府派人过来的消息。”
陆峰没有答话。他走到那张空出的案几前,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坛酒,拍开泥封,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随后重重地将酒坛砸在桌面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厅内回荡。陆峰放下酒坛,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位二管家,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相爷让我带句话,”陆峰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官员,“这批赈灾银,他要换个走法。”
二管家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将酒杯放下,目光阴冷:“你既然是相府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规矩?这些事,从来不在这酒席上谈。”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陆峰伸手从怀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那正是他们从地下暗渠里画出来的运输路线图。他随手将其摊开在桌面上,盖住了上面的珍馐佳肴。
厅内一片哗然。几名门生纷纷起身,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软剑。
赵嵩的脸色铁青,他盯着那张图,声音有些发颤:“这图……你是从哪弄来的?”
“地下暗渠的每一条管线,我也走过了一遍。”陆峰倾身向前,手肘撑着桌面,身体的阴影压在赵嵩身上,“不仅如此,我还给你们在那堆银子中间,放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管家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盯着陆峰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慌乱,但那里只有一片沉寂。
“你到底是谁?”管家声音沙哑,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入了宽大的袖口。
陆峰看着他那只逐渐发力的手,突然笑了。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手,将面前那一桌子的残羹冷炙猛地掀翻。
“我是谁不重要,”陆峰猛地站起,腰间的长剑瞬间出鞘半寸,寒芒映在赵嵩惊恐的脸上,“重要的是,今晚这场宴席,怕是没人能安稳吃完了。”
厅内的烛火被突如其来的气流冲得左右摇摆,苏青梅的长剑已经出鞘,冷冽的剑气横贯整个大厅。
二管家猛地一甩衣袖,几道幽绿色的寒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逼陆峰的面门。
陆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一撤,脚尖踢起地上的木椅,将那几枚暗器尽数挡下。木椅被削成了碎屑,散落一地。
“动手。”陆峰低声吐出两个字。
苏青梅剑锋一转,直接挑断了厅内正中央的那盏巨型红灯笼的挂绳。巨大的灯笼轰然坠地,火苗瞬间点燃了铺在地上的波斯地毯。火焰顺着干枯的丝绸迅速蔓延,将整个大厅割裂成两半。
赵嵩狼狈地从主位上滚下,一边喊着护卫,一边向后门爬去。
“把门关上!”管家怒吼着,身后的四名随从拔刀而起。
大厅的木门在重力作用下轰然闭合,将外面的月色彻底隔绝。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地毯上的火光跳动着。
陆峰盯着面前疯狂跳动的火光,手里的剑柄握得更紧。他知道,这不过是第一道防线。只要这火烧得够大,藏在水营暗处的秘密,就会像这地毯上的火舌一样,再也藏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苏青梅,嘴角微微一勾。
“青梅,封路。”
苏青梅没有回应,只是在那一瞬间,她已经冲入人群,剑影如同冰雨般落下,瞬间将两名挡路的护卫斩翻在地。
二管家盯着那张被踩在火堆旁的水利图,眼里的狠毒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掏出一支响箭,朝着大厅顶端的木梁扣下机括。
“嗖——”
尖锐的破空声刺破了寂静的夜空。
响箭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丽的紫烟,在整个江州城的上方散开。
那是水营的总攻信号。
陆峰看了一眼那道紫烟,剑锋在火光中映出一抹森然的亮色。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朝着管家逼去。
大厅内的火光渐盛,浓烟滚滚而起。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铁甲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