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呼啸,灌进乌篷船的裂缝,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怪声。
陆峰盯着那黑沉沉的炮口,指尖发力,扣在地图上的断指残环微微下陷。船身在铁甲舰掀起的巨浪中剧烈摇晃,林婉儿脸色苍白,死死抓着船板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青。
“坐稳。”陆峰没回头,压低声音抛下一句。
他猛地拽过船夫手中的竹篙,身形如豹般压低,用尽全身气力撑向江底淤泥。乌篷船在水面打了个转,竟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楼船正前方的杀伤范围。那巨大的铁炮没来得及转向,炮口轰鸣,喷出一道刺目的火光。
水柱在距离小船三丈远的地方冲天而起,江水如雨点般砸在甲板上。陆峰顺势将林婉儿按进船舱底部,自己则俯身避开飞溅的木屑。
“想跑?”
楼船上传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那声音通过扩音的铁管传出,在空旷的水面激起阵阵回响。陆峰抬眼看去,左苍海负手站在甲板高处,身上那件长衫在猎猎江风中疯狂摆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股胜券在握的轻蔑。
“在这片水域,鱼儿怎么游,得听我的规矩。”
话音刚落,两侧浓雾中又滑出十几艘造型狭长、形如箭矢的快船。这些船只速度极快,船舷两侧的划桨手动作整齐划一,几乎将乌篷船的所有逃生路线彻底封死。
陆峰将断指残环塞进怀里,一把夺过船夫手里剩下的那半截烟杆,在船板上猛地敲碎。他从烟袋里抠出一些干燥的药粉,又在船舱底部的暗格里翻出一个装满烈酒的陶罐。
“婉儿,把那瓶硝酸盐给我。”
“在这!”林婉儿没顾上发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皮囊。
陆峰将药粉与烈酒混合,洒在甲板的边缘。那些快船已经逼近至三十步内,船头站立的黑衣武者纷纷弯弓搭箭。破空声骤起,箭矢带着劲风射向乌篷船,钉在木板上发出咄咄闷响。
“抓紧!”
陆峰抬脚猛地踢翻了那只陶罐,同时拔出腰间匕首,朝着早已选好的船舷缝隙刺入。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迸溅,引燃了洒在地上的混合物。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席卷了半个船头,巨大的冲击力不仅阻断了靠近的快船,更将乌篷船像被猛兽踹了一脚似的,向侧面横推出十几米远。借助这股反冲力,船只一头扎进了那片平日里绝没人敢靠近的迷雾浅滩。
苏青梅从船舱内翻出,青锋剑已然出鞘,寒芒闪过,将射向船舱的流矢一一劈落。她看向身后的火光,眉头紧锁:“左苍海亲自带队,这一带的水域被封锁得滴水不漏。”
“他等的就是这时候。”陆峰抹去脸上的泥水,眼底毫无波澜,“账本里的私城坐标,就是为了把我们钓出来。”
“那现在去哪?”
“连环坞。”陆峰指了指前方越来越密集的芦苇丛。
太湖水匪的根据地,素来以机关复杂、暗礁遍布着称。那是连影卫都不愿轻易踏足的死地。陆峰看着地图上那几个标注出的红点,眼神冷冽。既然左苍海把这里当成洗钱的终点,那就没理由不进去。
乌篷船深入浅滩后,划桨声变得沉重起来。四周的芦苇丛长得极高,密不透风,将外界的探照灯火完全隔绝在外。
“停下。”陆峰抬手。
前方水面横着几根粗壮的铁索,水下潜伏着数不清的尖刺木桩。这是连环坞的第一道防线,名为‘鬼门关’。
陆峰起身,单脚点在船舷,顺着铁索跃上了那根木桩。他的身法轻盈,脚尖未在水面激起半点涟漪。在木桩的连接处,他摸到了几个并不显眼的凹槽。
那是现代机械结构的锁扣。
“婉儿,把那把刻刀递给我。”他头也不回地伸出左手。
林婉儿迅速递上,陆峰在凹槽处快速拨动。只听“咔哒”一声细响,巨大的铁索缓缓下沉,露出一道只容单船通过的水下窄道。
船只穿过水闸,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座建立在水上的庞大坞堡,数千根巨大的楠木桩支撑着几百座连通的木屋。灯火明明灭灭,却听不到一丝人声。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过分。
陆峰踏上坞堡的栈桥,皮靴踏在木板上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间木屋门口,长剑破门而入。
屋内空无一人。
桌上的残羹冷炙还冒着丝丝热气,甚至连墙角的炭火炉都没熄灭。苏青梅紧跟在后,手中剑锋四下扫视,随后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的水路。
“连守卫的人影都没有。”她压低声音。
陆峰走向大堂中央,那里有一张硕大的太师椅,椅背上挂着一件虎皮大氅。他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那大氅,指尖还留有余温。
“撤了。”陆峰沉声开口。
“撤了?这种地方,上千人的水匪连环坞,能在几刻钟内把所有物资带走?”苏青梅觉得不可思议。
陆峰走到那张地图前,盯着刚才红点亮起的地方。他蹲下身,扣开木地板,露出下面一个复杂的齿轮结构。那个结构此刻已经彻底锁死,显然是被人为破坏了。
大首领未卜先知,不仅清空了所有能证明勾结罪行的账册,甚至连人影都撤得一干二净。这不仅仅是逃跑,这是在清场。
“看来,左苍海的人比我们先一步到了这里。”陆峰站起身,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大堂,最终落在墙上那幅画着太湖水势图的挂画上。
他走过去,一把扯掉挂画。
墙壁后面,并非实心的石砖,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暗道入口。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硫磺气味,那是火药引信烧尽后留下的余味。
“顺着这走?”苏青梅问。
陆峰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短管,点燃导火索,将其丢入黑暗之中。火光炸裂开来,照亮了暗道深处的景象。
在那暗道墙壁上,赫然用朱砂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今日一别,京师再会。”
字迹锋利,透着一股近乎狂傲的冷意。
陆峰眯起眼睛。他抬脚踩在入口边缘,靴底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犹豫,侧身迈进了那片漆黑的通道中。
暗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某种精密机扩正在重组。陆峰的身影没入黑暗,手中长剑横于胸前,步履稳健而急促。
身后的坞堡木门被风吹开,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冷风顺着暗道灌入,吹得陆峰身上的衣角贴在后背。他停在转角处,侧耳倾听。
前方三十步,暗道的尽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