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香气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丝海水的微咸和陈年朽木的醇厚,在充满焦臭味的密室中显得格格不入。
陆峰用未戴手套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那一小撮白色粉末。粉末质地极细,略带一点粘性,并非普通的草木灰。
他从腰间的牛皮夹袋里抽出一张干净的油纸,将地砖上的白色粉末仔细刮落进去,折叠成一个小方块,贴身收好。
“咳咳……”旁边的武侯剧烈咳嗽起来。软木墙壁燃烧产生的毒烟已经弥漫到腰部位置。
“撤。”陆峰拄着横刀站起身。
左腿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刚才的剪刀脚绞杀强行发力,让原本就未愈合的刀口彻底崩开。温热的血液顺着裤腿往下流,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血色脚印。
两名武侯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一行人迅速退出暗室,穿过外面的库房,来到院子中。
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密室的横梁烧断,屋顶塌陷,将那个通往未知暗道的入口彻底掩埋在火海与废墟之下。
夜风夹杂着细雨吹过。
陆峰靠在院中的石碾子上,脸色苍白。他撕下一截干净的内衬,在大腿根部用力扎紧,暂时减缓出血速度。
“陆头,大夫还没到。”一名武侯提着灯笼焦急地张望。
“等不及了。”陆峰拔出腰间的匕首,“火盆,烧刀。”
武侯立刻端来院子里照明用的炭盆。
陆峰将匕首在炭火上烤至微微发蓝。他咬住一截木棍,撩开满是血污的裤腿。皮肉翻卷的伤口触目惊心,殷红的血液不断涌出。
他将滚烫的刀身直接贴上伤口两侧的血管。
嗤——
白烟腾起,焦肉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陆峰额头青筋暴突,汗水瞬间浸透了鬓发。他死死咬住木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哼。
血止住了。
吐出咬出牙印的木棍,陆峰接过武侯递来的水囊,猛灌了几大口,浇灭胸腔里翻腾的灼热。
“留几个人看守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这片废墟。”陆峰撑着刀站直身体,“回北镇抚司暗室。”
北镇抚司,地下暗室。
两盏气死风灯挂在墙角,光线昏暗。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那半页烧焦的残纸,折叠好的油纸包,一把银制的小汤匙,一盏精巧的酒精铜灯。这铜灯是他根据现代酒精灯原理,找京城的铜匠特别打造的。
陆峰坐在桌前,右腿平伸在另一张条凳上。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半页残纸。
字迹在灯光下显得越发刺眼。
城门令。掌管神都九门防务,品阶不高,却是咽喉要职。
库部司。户部下属,掌管天下兵器、甲仗、仪仗的入库与调拨。
这两个职位后面跟着的“三千两”和“五千两”,绝非普通俸禄。在这个一两银子够普通五口之家生活一个月的时代,这笔巨款只能是买官的价码,或者是某项秘密交易的定金。
黑衣人宁拼着暴露,也要毁掉这本账册。
陆峰将残纸移到一旁,展开那个油纸包。
白色粉末静静地躺在纸面上。
他用探针挑起极少的一点粉末,放入银汤匙的凹陷处。
点燃铜灯。蓝色的火焰跳跃起来。
陆峰握住银汤匙的末端,将底部置于蓝色火焰的上方半寸处,缓慢加热。
现代刑侦学中,微量物证的理化检验是确证来源的核心手段。大乾没有光谱分析仪,但他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和对物质特性的敏锐感知。
五息之后。
银汤匙里的白色粉末开始发生变化。它没有像普通木屑那样发黑碳化,而是边缘开始融化,渐渐变成了一层琥珀色的半透明液体。
液体在热力下微微沸腾,冒出一个个极其微小的气泡。
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腾而起。
那股在密室中闻到过的奇特香气,瞬间放大了十倍,充斥了整个地下暗室。
站在门口守卫的武侯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陆头……这是什么香?像庙里的味道,但又没那么呛,闻着让人骨头都轻了。”
陆峰眼神冰冷,将银汤匙移开火焰。
这并非庙里的普通线香。
在特警队执行边境反走私任务时,他曾接触过缴获的顶级香料。而在大乾皇宫当差的这段时间,他更是恶补了内务府的《奇珍录》。
龙涎香。抹香鲸肠道分泌物,排入海中经过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日晒海浪洗礼,杂质褪尽,最终凝结而成的极品香料。
普通的龙涎香呈灰黑色或浅灰色,质地坚硬。
而这种加热后呈现琥珀色液体,且原本是纯白粉末的,是极品中的极品——白龙涎。
它需要在海水中漂浮百年以上,完全白化,毫无腥气。
大乾四海生平,但白龙涎依然是极其罕见的无价之宝。市舶司每年从东海和南海搜罗,进贡到皇家的白龙涎,也不过区区数两。
市井商贾就算富可敌国,也买不到一钱。这是被内务府严格管控的贡品。
有资格使用白龙涎的人,整个神都屈指可数。
女帝姬瑶月是一个。但陆峰近距离接触过女帝,她寝宫和衣物上的熏香,是清冷提神的崖柏和伽罗香,从不使用这种略带甜腻和海洋气息的龙涎香。
后宫那些没有实权的太妃,更是见不到这种顶级贡品。
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
御赐。
女帝为了彰显皇恩浩荡,偶尔会将极少量的白龙涎赐给立下不世之功、且位极人臣的肱骨老臣。
陆峰放下银汤匙。
那层琥珀色的液体冷却后,在银质表面凝结成了一层极薄的蜡状物。
黑衣人脚底的粉末,不是没烧完的香体,而是香炉周围散落的香灰。
白龙涎极其珍贵,使用时往往要将其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撒在特制的银叶子上,下面用无烟碳隔火慢熏。
黑衣人武功极高,能使用剪刀脚绞杀不落下风的内家高手,在大乾江湖上绝对排得上号。
这样的人,绝不是普通的盗贼。
他去密室销毁账册,脚底却沾着昂贵的白龙涎香灰。
这意味着,黑衣人在行动前,刚刚去过某个熏着白龙涎的书房或者密室,听取了主人的指令。
陆峰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大乾朝堂上的座次。
紫色的蟒袍,斑白的头发,总是微微佝偻着背,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大乾当朝宰辅,左苍海。
陆峰回忆起七天前。
刑部大堂会审一桩贪墨案。陆峰作为悬镜司的协助人员旁听。
左苍海从屏风后走出来,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坐下。
他经过陆峰身边时,距离只有不到三步。
当时,左苍海身上有着浓郁的陈年普洱茶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老年人特有的气息。
但在这些气味之下,作为受过严苛嗅觉训练的特警,陆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秘、极其深沉的底香。
微咸,醇厚,带着岁月沉淀的静谧。
与刚才银汤匙里散发出的味道,分毫不差。
当时陆峰以为那是某种名贵的衣物熏香,并未在意。
现在,这微不足道的气味记忆,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断裂的线索。
城门令、库部司。
左苍海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向来推崇“法不阿贵”,表面上是个刚正不阿的老臣。但只有真正掌握了神都防卫和兵器库,他的权力才算固若金汤。
这半页残纸,就是左苍海暗中插手、或者说买卖关键职位的铁证冰山一角。
黑衣人,是左苍海豢养的顶级死士。
陆峰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的那层蜡状物上。
权倾朝野的宰辅,大乾最大的幕后黑手。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和细密。从朝堂的红墙黄瓦,一直延伸到神都街巷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他手里捏着这半页纸,就像是捏着引爆整个大乾朝野的火药引线。
“陆头。”门口的武侯打断了他的思绪,“这香味散不掉,要是上面查下来……”
“开气窗,把桌上的油灯打翻,用酒烧了。”陆峰站起身。
他将那半页残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防水的牛皮内夹。又将银汤匙在水盆里清洗干净,擦干水迹。
武侯依言将一盏油灯推倒在石地上,洒上烈酒,点了一把火。
刺鼻的焦油味和酒气迅速掩盖了白龙涎那高雅脱俗的异香。
陆峰走到暗室角落的兵器架旁。
上面挂着他那件沾满血污和泥水的公服。
他没有换下脏衣服,只是解下腰间的普通横刀,扔在桌上。
从兵器架最底层,他抽出一个长条形的黑布包裹。
解开布条,里面是一柄刀身笔直、刀刃带有暗红色花纹的斩马刀。刀柄缠着防滑的粗糙麻绳。
这是他根据现代战术刀具的力学原理,结合大乾精钢锻造工艺,亲自打磨的兵刃。
刀身厚重,适合劈砍,也更适合应对那些内力深厚的高手。
他将斩马刀挂在后背,刀柄从右肩探出,方便随时拔刀。
腿上的伤口随着走动传来阵阵钝痛,但这反而让他的头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dNA技术的时代,物证极其容易被销毁和否认。单凭半页残纸和一点香灰,根本无法扳倒一个权倾朝野的当朝宰辅。送到御前,左苍海只需一句话就能撇清关系,甚至倒打一耙。
必须找到更致命的破绽。
必须逼他露出马脚。
陆峰走出暗室,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推开头顶的暗门,一阵冷风夹杂着秋雨的湿气扑面而来。
外面已经是后半夜。
神都的街巷笼罩在浓重的雨幕中,只有巡夜武侯的铜锣声偶尔在远处响起。
陆峰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楞连成线滴落。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望向神都内城西北角的方向。那是承天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