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越过翠微山起伏的黑色剪影,直直投向十里之外。那片在晨曦中逐渐显露出金色琉璃瓦的庞大建筑群。
“走。”陆峰吐出一个字,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苏青梅没有多话,转身走向不远处拴在隐蔽林间的两匹北地快马。
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两道沾满泥浆的身影犹如离弦之箭,冲下翠微山,沿着官道向神都狂奔。
马蹄踏碎了清晨官道上的白霜。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雾气割在脸上。陆峰左手死死拽住缰绳,右手紧紧压在胸口。坚硬的金属轮廓隔着湿透的夜行衣,硌着他的肋骨,随着战马的颠簸传递着冰冷的温度。
神都外城九门之一的广渠门已经在望。
厚重的包铁城门刚刚开启一半。几名城门校尉正打着哈欠推搡着拒马。苏青梅没有减速,左手从腰间摸出一块玄铁金牌,借着马匹冲刺的速度在半空中高高亮起。
“悬镜司急递!闪开!”
城门校尉看清了金牌上的飞鱼纹,吓得连滚带爬地扑向道路两侧。两匹快马带着刺鼻的腥风卷入城门甬道,马蹄在青石板上砸出一连串火星。
天色刚刚大亮,神都的街道上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各大米仓粮店门前挤满了穿着破旧棉衣的百姓。有人手里攥着大把的散碎银角子,拼命拍打着紧闭的铺门。街角几个泼皮为了抢夺半袋掺了沙子的糙米,正扭打在泥水里。
陆峰收紧视线,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朝着皇城方向的朱雀大街疾驰。
神都内城,太极殿。
巨大的铜漏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水珠砸在铜盘里,成了大殿内唯一的声音。
整座大殿死一般寂静。金丝楠木柱上雕刻的盘龙在阴暗的晨光中显得面目狰狞。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半官员低垂着头,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中,眼观鼻鼻观心。户部尚书站在右侧第二排,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胸前的白鹇补服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水渍。
玉阶之上,九重宝座。
姬瑶月身着玄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十二串白玉珠挡住了她的面容,却挡不住她微微颤抖的双手。她将双手死死按在龙椅的纯金扶手上,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出青白色。
滴水声响过三下。
左苍海向前迈出半步。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仙鹤补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朝靴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左苍海双手捧着象牙笏板,声音平缓,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江南道七府,昨日已有十一处钱庄遭遇挤兑。市面上劣钱泛滥,生铅铸造的假银充斥坊市。米价已从每斗三十文,暴涨至一百二十文。”
左苍海没有抬头,干瘪的嘴唇上下开合。
“京郊大营统领来报,军饷中混入近半假银,底层将士哗变在即。户部库房空虚,一百二十万两官银下落不明。”
姬瑶月没有说话。冕旒后的目光越过重重百官,望向太极殿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半日之期,已到最后时刻。
“这天下,是姬家的天下。”左苍海微微提高音量,笏板举过头顶,“天灾人祸,皆因朝廷失德。坊间已有童谣传唱,称阴气当道,乱象横生。陛下若不平息民怨,大乾百年基业,恐毁于一旦。”
扑通。
一名须发皆白的都察院御史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左侧文官队列中,十几名穿着绯色、青色官服的大员接连撩起袍角,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
“请陛下下罪己诏!”
右侧武将阵营中,几名身披软甲的将领对视一眼,也跟着单膝跪地。兵器碰撞甲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大殿内站着的官员越来越少。大片的绯红与石青色伏在地上,犹如一波逼近龙椅的海浪。左苍海依然保持着躬身举笏的姿势,宛如一尊泥塑。
姬瑶月感觉喉咙里涌起一股血腥味。她盯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头。
这不是劝谏,这是逼宫。罪己诏一下,皇权威严扫地。江南门阀便可顺理成章地接管地方财政,甚至进一步插手京军防务。
她握着扶手的手指缓缓松开。
太极殿外,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的最下方,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是羽林卫长枪交叉碰撞的脆响。
“站住!太极殿重地,擅闯者死!”
暴喝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传进死寂的朝堂。
左苍海的眉头微微皱起了一条极浅的纹路。
“悬镜司办案,阻拦者同罪论处!”
一个冷冽的女声在殿外炸开。
姬瑶月猛地坐直了身体。头顶的冕旒剧烈晃动,十二串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兵甲碰撞声、重物倒地声、以及一种极其沉重、且伴随着黏腻水声的脚步声,沿着台阶一路向上,正在快速逼近太极殿的大门。
“拦住他!”门外的羽林卫校尉嘶声大吼。
砰!
太极殿两丈高的朱红色铜钉大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猛地撞开。
厚重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两扇数百斤重的大门重重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震落了顶梁上的一层细灰。
寒风卷着秋晨的湿气,狂飙着灌入大殿。悬挂在梁柱上的明黄帷幔剧烈翻滚。
殿内跪着的一百多名官员同时转头,看向逆光的大门口。
一个男人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夜行衣。布料被利器割开了十几道口子,翻卷的边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块。黄褐色的泥浆混合着地下暗河的绿藻,挂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水滴顺着他的衣角、裤腿往下淌,在光洁的金砖上砸出一摊摊浑浊的泥水。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下水道特有的腥臭味,瞬间冲散了太极殿内名贵的龙涎香。
左苍海慢慢放下举着笏板的双手,转过身。
陆峰站在大殿门口,视线扫过满朝文武,最后定格在玉阶之上的姬瑶月身上。
他抬起右腿,踩着一地的金砖,一步一步向殿内走去。
啪嗒,啪嗒。
吸饱了泥水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每一个脚印都在平整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黄黑色泥印。
“放肆!”
刑部尚书霍然起身,指着陆峰的鼻子厉声呵斥:“太极殿上,天子面前,你这等卑贱捕快竟敢带刀染血上殿!来人!将这狂徒拿下!”
门外冲进来两名持戟的羽林卫。甲片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陆峰没有回头。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背狠狠砸在左侧羽林卫的胸甲上。那名甲士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粗大的楠木柱子上。右侧的羽林卫长戟尚未刺出,苏青梅已经从殿外闪身而入,连鞘的古剑准确地敲在对方的手腕穴位上。长戟脱手落地,发出“哐当”巨响。
大殿内一片哗然。几名文官吓得连连后退,踩到了后面人的官帽。
“我看谁敢动!”
姬瑶月的声音从九重宝座上劈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殿内的骚乱瞬间平息。刑部尚书张着嘴,将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峰收刀入鞘。拇指扣住刀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无视了周围那一双双惊疑、愤怒或阴沉的目光,径直走到文武百官的最前方。
他停在距离左苍海不到三尺的地方。
左苍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陆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陆峰移开视线,仰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女帝。
他将手伸进破烂的衣襟。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他的手。刑部尚书的呼吸变得急促,几名武将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空荡荡的剑柄位置。
陆峰掏出一个被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什。
由于长时间浸泡和挤压,油布表面沾满了黑色的黏泥,几处边缘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一角金光。
他单手解开缠绕在上面的一圈圈乌金丝线,动作粗暴而迅速。最后两层油布被直接撕开。
一块四四方方、通体闪烁着黄光的金属块露了出来。
这是一块被铸造成书本大小的纯金锭。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凹陷的反向纹路。中间最核心的位置,清晰地印刻着“大乾通宝”四个阳文反字。
边缘处,带着极为精密的防伪暗纹,以及户部金库独有的火印钢戳。在金块凹槽的细缝里,还残留着地下工坊脱模时没清理干净的白色面粉,以及暗河里带出来的绿色苔藓。
“户部失窃的纯金子模。”
陆峰开口,声音在大殿回荡。
他扬起右手。手臂上因拉扯乌金绳而崩裂的伤口再次渗血,顺着小臂滑进掌心。
黄灿灿的金块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哐!
足足有十斤重的纯金子模重重地砸在第一级汉白玉台阶上。
玉阶的边缘被砸掉了一小块白色的碎屑。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太极殿内炸开,震得前排几名官员的眼皮猛地一跳。户部尚书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金砖上。
金块沿着玉阶翻滚了半圈,最终停在左苍海那双纯黑色的朝靴前两寸处。
纯金的光泽在殿内阴冷的晨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意。
陆峰盯着脚下的金块。
“在城外翠微山下,一处由工部暗修的水利工程下方,悬镜司捣毁了一座日产十万两假银的地下造币坊。”
他抬起眼皮,视线钉向左苍海。
“一百二十万两户部真银,被熔铸成了生铅夹心的假钱。真金白银,全部变成了这模具上的铅灰。”
左苍海低着头,视线垂落在靴尖前的纯金模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