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钻进洞口,吹得余烬卷起几点暗红的火星。
那阵吟诵声越来越近,像是一群饥饿的黄羊在低声哀鸣。火光在雪幕后晃动,重重叠叠,把树影拉扯得鬼影幢幢。
“陆大人,撤吧。”张成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青白,“这帮疯子不认人,他们觉得自己是在给神仙报仇。”
“撤到哪儿去?”陆峰没回头,目光死死钉在山道转角,“雪深没膝,带着伤员,半个时辰就能被他们活活耗死在林子里。”
苏青梅撑着石壁想站起来,伤口扯动,让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不是刺客。”她咬着牙,声音细碎,“是长生教领地里的山民。杀了他们,大乾律法护不住你,整个北境都会乱。”
陆峰反手扣住断刀,吐出一口浊气,“张成,带你的人往洞穴深处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露头,更不准放箭。”
“那您……”
“滚进去。”
陆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火光终于冲破了雪幕。
领头的是个穿着宽大白袍的男人,枯瘦如柴,手里举着一根绑着红绸的长杆,嘴里念念有词。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有裹着破烂皮袄的壮汉,有满脸皱纹的老妪,甚至还有几个手里攥着石头的半大孩子。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草叉和劈柴的斧头,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呆滞而狂热。
“妖孽!就在洞里!”白袍男人猛地止住脚步,指着洞口尖叫起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他们杀了传法护法,还想抢走长生天的灵药!烧死他们!送他们下地狱受苦!”
“烧死他们!”
“还我灵药!”
吼声如潮,惊得老林里的寒鸦扑棱棱乱飞。
陆峰拎着断刀,一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厚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那个白袍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对方敢独自露面。他挥舞着长杆,声嘶力竭地喊道:“就是他!他是朝廷的鹰犬,是吃人的恶鬼!大家伙儿冲上去,撕碎他,长生天保佑你们百病不侵!”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壮汉往前跨了两步,手里的柴刀在寒风中打颤。
陆峰在距离人群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没摆出起手式,甚至把断刀插回了腰间,摊开双手,任由飞雪落满肩头。
“哪一个是陈老汉?”
陆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嘈杂的咒骂。
人群僵了一下。
“哪一个是半年前在青石沟丢了牛,哭得差点上吊的陈大爷?”陆峰目光如隼,在人群中飞速搜寻,最后停在一个瑟缩的老头身上。
那老头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
“还有你,王二。”陆峰又指向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你去年腊月为了给婆娘抓药,在大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才从衙门求到了那几块救命的生姜。你婆娘现在的咳疾好了吗?”
被点到名的壮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柴刀垂了下去。
“大家别听这妖孽胡说!”白袍男人急了,尖利地咆哮,“他在施妖法!他在坏你们的修行!快杀了他!”
“修行?”陆峰冷笑一声,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那几个领头的壮汉被他这股气势逼得连退三步。
“你们口中的护法,在洞里吃的是百年山参,穿的是苏杭云缎。你们呢?”陆峰指着陈老汉脚上露指头的草鞋,“你们在这风雪天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光着脚来给这些肚满肠肥的东西卖命?”
“他说咱们杀了护法,抢了灵药。”陆峰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干涸血迹的窝窝头,那是从张成包里随手抓的,他当众咬了一口,费劲地咀嚼着,“这就是灵药?我这儿还有一袋子,谁想要?”
他把窝窝头扔在雪地上。
人群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山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原本狰狞的表情渐渐被一种迷茫和动摇取代。
“邪教!他在用邪术迷惑你们!”白袍男人见势不妙,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作势要往火把上撒,“长生天降罚……”
陆峰动了。
他没有拔刀,整个人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发力,脚下的积雪被蹬出一个深坑。
十步距离,瞬息而至。
在那白袍男人惊恐的注视下,陆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那是骨头脱臼的声音。白袍男人惨叫一声,手里的粉末散落在雪地里,那是硫磺和磷粉混合的劣质戏法道具。
陆峰顺势一记膝撞,狠狠顶在男人的腹部。男人蜷缩得像只大虾,被陆峰单手拎着领子,直接提到了半空。
“看清楚了!”陆峰对着人群大吼,“这就是你们的神?骨头断了会叫,肚子踢了会吐,他的血是红的,不是金色的!”
他说着,刺啦一声撕开了白袍男人的衣服。
几锭沉甸甸的银子掉在了雪堆里,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这些银子,够你们整个村子吃三年的精米白面。”陆峰把半死不活的男人扔在地上,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复杂的百姓,“他带着这些钱想跑路,却让你们在前面送死。他是在救你们,还是在卖你们?”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看了看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仙使”,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走吧。”
陆峰的声音放缓了一些,透着一股疲惫。
“趁着官军还没到。杀官造反是大罪,要灭满门。回家把火烧热,搂着娃睡一觉,明天雪停了,该种地的种地,该修屋的修屋。”
百姓们开始往后退。起初是一个两个,接着是成片成群。
那种被狂热煽动起来的戾气,在现实的利益和对死亡的恐惧面前,散得比这山间的寒雾还要快。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银锭,撒腿就往山下跑,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争抢起来,最后演变成一场混乱的溃逃。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原本喧闹的山谷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那个白袍男人缩在雪地里打着冷战,陆峰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动手,只是朝身后喊了一句:“张成,把这废物捆了,别让他冻死。留着他,还有用。”
张成带人跑了出来,看向陆峰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看怪物的敬畏。
洞口内侧,苏青梅松开了紧握的长剑,身体一软,靠在墙壁上。
姬瑶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看着陆峰的背影,凤目中闪烁着莫名的光泽。这种解决冲突的方式,不在任何兵法和律法之中。
陆峰走回洞口,腿部肌肉微微抽搐。这一场仗比跟高手对决还要累。
“陆峰。”姬瑶月开口了,声音清冷。
陆峰停住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苏捕头伤得重,先照看她。”
林婉儿背着药箱从后面探出头,小声道:“陆大哥,药快没了。”
“先撑着,天亮我们就走。”
陆峰靠在洞口冰冷的岩石上,掏出那半个窝窝头,又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红光。
那不是日出的朝霞,而是大乾驿站特有的紧急求援信号。
信号升起的方向,正是京师神都。
陆峰盯着那道红光,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张成。”
“在!”
“去把火堆升起来,烧得旺一点。”陆峰把剩下的窝窝头塞进怀里,“这雪,怕是还要下很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脚下的官道尽头传来,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一名浑身是血的驿卒,歪歪斜斜地撞进了众人的视线,手里死死抓着一封红漆封口的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