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猛地拍在脸上,冰冷刺骨。
震天雷在头顶炸开的巨响穿过厚重的水层,在陆峰耳膜里激起一阵沉闷的嗡鸣。他借着下坠的惯性迅速下潜,直到指尖触到了井底湿滑的青苔。
上方火光冲天,映得井口那圈圆形的亮光像一只愤怒的独眼。
陆峰等了三秒,直到井口落下的碎石不再激起水花,才单手扣住井壁的石缝,像猿猴一样向上攀爬。这口井并不是死水,侧壁有一个人头大小的排水口,正不断往外渗水。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撬开松动的石砖,侧身挤了进去。
狭窄的暗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渣味和腐烂的腥气。
“陆大哥!”
压低的声音从暗道尽头传来。
陆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见苏青梅护着林婉儿蜷缩在转角处。苏青梅的青锋剑斜斜指地,剑尖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脚下躺着两具长生教教众的尸体,喉管被精准切开。
“炸得漂亮。”苏青梅言简意赅。
“那点火药撑不了多久。”陆峰看向林婉儿,“东西带了吗?”
林婉儿脸色苍白,手却很稳。她从背后的药箱里掏出三个巴掌大的瓷瓶,瓶口封着浸过蜡的红布。
“这是我用乌头、雄黄还有断肠草叶研磨的粉,掺了硫磺火石。”林婉儿咬了咬嘴唇,声音细碎却清晰,“只要摔碎,烟气能封住三丈宽的甬道。吸一口,肺管子就像被火燎过,再吸两口就站不住了。”
暗道上方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重靴踩踏地面的震动让通道顶部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圣主有令!封死所有暗道!格杀勿论!”
那是左苍海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疯狂,通过某种传音管在地下回荡。
陆峰接过苏青梅递来的湿面巾,系在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要合围了。婉儿,封后路。”
“好。”
林婉儿猫着腰跑向暗道出口,那是连接地库与总坛核心区的必经之路。她深吸一口气,扯掉两个瓷瓶的封布,猛地朝出口外的石柱上掷去。
“啪!啪!”
两声脆响。
一股淡绿色的浓烟瞬间腾起,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顺着狭窄的空气流动迅速膨胀。
“咳咳!咳——!”
出口外刚冲过来的几名教众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捂着脖子软倒下去。浓烟像一堵厚重的墙,死死堵住了甬道,后面的追兵被这诡异的色泽惊得连连后退。
“走!”陆峰低喝。
三人借着烟幕的掩护,反向冲进了总坛深处的一条夹墙走廊。
这里的装潢与外面截然不同。墙壁上贴着吸音的黑色毡布,地面每隔十步就有一盏幽暗的红灯。
陆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他停在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耳朵贴在门缝上。
里面有节奏地传出铁锤敲击金属的声音。
叮。叮。叮。
陆峰打了个手势,苏青梅心领神会,长剑归鞘,两人同时发力,猛地撞向木门。
“轰!”
门栓折断。
屋内弥漫着刺鼻的醋酸和金属融化的味道。十几名光着膀子的铁匠正对着一根根巨大的紫铜管进行焊接,地面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细长导管。
在房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类似锅炉的巨大容器。
陆峰瞳孔皱缩。那不是什么祭坛,那是一个简陋但规模庞大的实验室。容器上连接着数十根皮管,延伸向不同的隔间,管壁里正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在换血。”林婉儿惊呼一声,快步跑向操作台。
她拿起台面上的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但线条却是逆向而行,终点都汇聚在心脏位置。
“这不是治病,这是在养‘活死人’。”林婉儿的手微微颤抖,“他们把这种腐蚀性的药液灌进活人体内,烧干血液,只留下一副躯壳……”
“找名单。”陆峰打断了她,他在案几上疯狂翻找,“左苍海不可能只为了造几个怪物。他在养兵,名单,还有他和其他门阀往来的信件!”
苏青梅走到屏风后,剑尖挑开了一个带锁的铁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叠厚厚的册子。
陆峰伸手抓过,翻开第一页,手背上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册子上记录的不是银两,而是官职。
“吏部侍郎,精铁三千斤。工部主事,震天雷引信五百支……”陆峰低声念着,声音冷得掉渣。
这是一个完整的造反链条。
左苍海通过这种“长生”实验控制了大量官员,甚至将他们的子弟作为实验体,名为赐予长生,实为掌控人质。
“什么人!”
一名正处于昏迷状态、半边身子已经长出青色脓疱的“长生者”突然从木床上弹起,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直接撞翻了操作台。
外面的教众听到动静,已经顺着另一侧的通风口包抄了过来。
“来不及撤了。”苏青梅挡在陆峰身前,横剑当胸。
陆峰从怀里摸出最后几个从地库带出来的震天雷火药包,塞进那些巨大的紫铜管缝隙里。
“既然我们要找的秘密在这里,那就让这里彻底乱起来。”
陆峰把名单塞进林婉儿的药箱,指着斜上方的一个换气窗,“婉儿,上去!”
林婉儿利索地蹬着铁架往上爬。
苏青梅身形闪动,几道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教众连人带盾被切成了两半。
陆峰掏出火折子。
他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红色容器,那里的暗红色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诡异的泡。
“左苍海,老子把你的心血一锅端了。”
他用力将火折子掷向火药包。
引线瞬间点燃。
陆峰纵身起跳,单手抓住了苏青梅递过来的衣角,两人借着冲击力攀上了铁架。
后方,巨大的金属容器在高温下开始剧烈变形。
紫铜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啸声。
三人刚刚钻进换气窗,背后的实验室就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闷响。
一股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红烟伴随着火光,从每一个缝隙里疯狂喷涌而出。
陆峰匍匐在通风管道里,感觉到下方的地面在剧烈颤抖。
整个长生教总坛,仿佛一座正在崩塌的蚁穴。
“往北走。”陆峰低声命令,“那里的风声最响,离出口最近。”
他们在一片黑暗的管道中快速穿行,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兵刃交火的声音。
突然,管道前方出现了一道亮光。
陆峰一脚踹开栅栏,跳到地面。
他抬头看去,这里是总坛的一处露天演武场,四周竖立着巨大的木制祭坛。
而在演武场的中央,左苍海正负手而立。
他没看地底冒出的浓烟,而是死死盯着天空。
夜空中,一道凄厉的响箭信号在云层下炸开,那是悬镜司独有的标记。
“终于来了。”左苍海缓缓转过身,看向陆峰。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指了指脚下。
原本坚实的青砖地面,正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了下方一具巨大的、通体赤红的青铜棺椁。
“既然你们选了这条死路,”左苍海的手指轻轻搭在棺椁的边缘,“那就让整座神都,陪你们一起葬在这里。”
棺椁内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