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手腕猛然发力，刀锋在老者指缝间疯狂震颤，迸发出一串细密的火星。那两根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紫色的火焰顺着百炼钢刀的血槽迅速攀爬，陆峰感到掌心一阵灼痛。
他没有收刀，反而欺身而上，肩膀狠狠撞在老者的胸口。
没有预想中碰撞肉体的闷响，陆峰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生铁上。老者借力向后滑行，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入后方的紫烟中，那盏紫色火苗的灯笼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长生将至。”
刺耳的高频共鸣声陡然拔高，那些原本呆滞立在河岸边的身影动了。他们不再是人类那种笨拙的行走，而是四肢着地，背部诡异地隆起，像一群被剥了皮的猎犬，在废墟间飞速攀爬掠动。
苏青梅的长剑化作一团寒芒，挡在林婉儿身前。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平民”被她一剑贯穿胸膛，却没有半点鲜血喷出，伤口处挤出的是一团蠕动的褐红色细须。
“走！”陆峰反手掷出一颗震天雷。
火光在河滩上炸开，借着那一瞬间的冲击波，陆峰拽住苏青梅的胳膊，三人翻过甲库破碎的后墙，消失在暗巷深处。
……
翌日清晨，神都并无半点劫后余生的安宁。
御书房的门被重重推开，姬瑶月将一叠厚厚的密信拍在暗红色的龙纹案几上。她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凤目中布满了细碎的血丝。
“陆峰，你自己看。”姬瑶月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陆峰接过那叠密信。
这些不是普通的政务奏章，而是来自悬镜司派驻各地的‘暗桩’送回的加急‘银印’密报。
第一封来自鲁地。
“三月十五，东平县三千农户弃耕，聚于大青山脚下。传言‘长生天’赐药，服之可断肢重生，见九天真神。县令派捕快驱散，当夜，捕快三十六人失踪。翌日，县令首级悬于城门，眼球被挖去，代之以两颗红色种籽。”
第二封来自江南。
“苏杭一带，织造作坊停产过半。工人互传红丸，名曰‘见神丹’。服药者闭目端坐，不饮不食，三日后皮肉生须，状若枯木。民间传闻，此乃羽化登仙之兆。”
陆峰一封封看下去。从胶东到岭南，在大乾版图的边缘，一种诡异的狂热正像瘟疫一样蔓延。
“不只是民间。”姬瑶月走到陆峰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朕今早收到内阁的消息。昨夜，神都城外龙虎营，有半个营的士兵在营房内集体自尽，他们死的时候，手里都攥着这种丹药。”
她摊开手掌，一枚暗红色、表面凹凸不平的丹丸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那东西只有蚕豆大小，却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和陆峰昨夜在香囊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林婉儿凑上来，从药箱里取出特制的银夹，小心翼翼地接过丹丸。
“别碰。”陆峰低声提醒。
林婉儿点点头，将丹丸放在一只透明的琉璃盏中。她取出一小瓶无色的药液滴了上去。
药液触碰到丹丸的瞬间，那原本死气沉沉的暗红色药丸竟然猛地搏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微缩的心脏。
随着药液的渗透，丹丸表面的纹路开始舒张，几根细如发丝的红褐色触须从丹药内部钻了出来，在空气中疯狂地扭动着，寻找着附近的生命源。
琉璃盏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那些触须竟然在试图钻透琉璃。
“这不是药，这是一种……某种幼虫的卵，或者说，是高度浓缩的寄生胚胎。”林婉儿的声音在发颤，“它含有一种能够麻痹痛觉神经并刺激多巴胺大量分泌的成分。服下它的人，大脑会产生强烈的幻觉，看到他们心中最渴望的‘神’。”
“所谓‘见神’，其实是神经系统被蚕食过程中的回光返照。”陆峰看向姬瑶月，“这种东西流传了多久？”
“最初的记录在三个月前，零星出现在玄冰荒原接壤的北境。”姬瑶月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
从这里望去，神都的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看似繁华依旧。
“但现在，它已经进城了。就在昨晚，神都十六个坊市，同时出现了散发‘见神丹’的信徒。他们不收钱，只要百姓磕一个头，喊一声‘长生永存’。”姬瑶月猛地转过头，眼神犀利如刀，“更可怕的是，这种丹药在官眷之间也开始流行，美其名曰‘养颜散’。”
陆峰想起了昨晚那个更夫。
那个仅凭双指就能夹住他横刀的老者。
“这不是简单的暴乱，这是在换种。”陆峰走到案几前，拿起朱笔，在那些传来密报的地点上快速圈画，“陛下，你看这些地方。”
姬瑶月凑了过来。
陆峰连接起那些红圈，一个隐约的、巨大的三型图案出现在大乾的版图上。
“这些地点，全是大乾灵脉的节点，或者是漕运的枢纽。”陆峰指尖停在神都的位置，“神都就是最后的一个点，也是最核心的点。如果全国范围内的‘种人’达到一定规模，只要一个信号，大乾就会从内部崩塌。”
“你说信号？”
“昨晚那声号角。”陆峰脸色阴沉，“那是一种音频诱导。那些所谓的‘信徒’，听到特定的频率，体内的寄生生物就会破壳而出。”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青梅快步入内，她的甲胄上还带着几点干涸的紫色痕迹。
“陆大人，正如你所料。”苏青梅言简意赅，“我们在西城的‘万寿堂’药铺发现了大量见神丹的残渣。但我们赶到时，掌柜和活计已经全部自焚了。在现场，我们发现了这个。”
她将一个铁质的小盒递给陆峰。
盒子没上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暗黄色的羊皮纸。
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副极其复杂的星象图，而在星象图的正中央，用鲜血画着一个三只眼睛的太阳。
那三只眼睛似乎有种魔力，盯着看久了，竟然让人感到一阵眩晕。
陆峰觉得胸口那块藏有名册的地方微微发烫。
“那是信徒的集会点。”苏青梅低声道，“今天申时，在城南的枯草庙。据说有‘上仙’降世，赐下真正的长生。现在城里起码有几千个百姓正往那边赶。”
“几千人？”姬瑶月眼神一冷，“悬镜司为什么不拦？”
“拦不住。”苏青梅垂下头，“负责城南治安的巡防营……有一半的伍长已经在那边跪着了。”
陆峰合上铁盒，站起身，长刀在鞘中发出一声轻鸣。
“不能硬拦。”陆峰看向姬瑶月，“现在那些百姓眼里，拦他们成仙的人都是妖魔。越拦，他们越疯狂。”
“那你想怎么做？”
“我去枯草庙。”陆峰淡淡道，“我也想看看，这位‘上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转身走向门口，快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林婉儿，把那枚‘见神丹’带上，还有你的解剖刀。”
“陆大哥，我们要去干什么？”林婉儿急忙背起药箱。
“去拆穿一场‘神迹’。”
陆峰推开门，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远处的天空，隐约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正在凝聚，那是神都各个角落里升起的焚香。这些香火气在空中纠缠，慢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涡旋。
神都的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败味越来越浓了。
街道尽头，几个穿着白衣、赤着双脚的百姓正缓缓走过，他们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极度满足的微笑。
陆峰按住刀柄，迈步走入阴影。
一只乌鸦从檐角飞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即一头栽倒在青石板路上。它的腹部剧烈起伏，几根紫色的细须猛地刺穿了鸟尸的皮肤，在阳光下不安地扭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