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手指再次颤动了一下。
林婉儿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另一只手飞快地搭上苏青梅的皓腕。脉搏虽然细弱,但那一股子像是寒冬过后破土嫩芽般的生机,确确实实地回来了。
苏青梅的眼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冷冽寒光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虚弱的水雾,视线在林婉儿脸上聚焦,最后移向门口那个沾满血腥气的高大身影。
“账册……”干涩的声音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送出去了。”陆峰大步走到床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剩下的也保住了。”
苏青梅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苍白的嘴唇恢复了一丝血色。她试图撑起身体,肩膀的伤口牵扯神经,让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别乱动。”林婉儿按住她,“五脏虽然被雪莲护住,但外伤还没愈合。”
“左相到了?”苏青梅推开林婉儿的手,盯着陆峰。
“到了。”陆峰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就在隔壁院子,刚刚摔了一个杯子,现在派人来送请帖了。”
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张猛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脸色比哭还难看:“头儿,左相要在点将台设宴,说是……说是给咱们庆功。点名要你和苏大人务必到场。”
陆峰接过请帖。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霸气。
鸿门宴。
“去。”陆峰合上请帖,“宰相请客,这面子得给。”
“扶我起来。”苏青梅掀开被子。
“你疯了?”林婉儿瞪大眼睛。
苏青梅咬着牙,单手抓过床头的青锋剑,以此为拐杖勉强站立:“只要我不死,悬镜司的牌子就不能倒。他越想看我们趴下,我就越要站着去赴宴。”
陆峰看了她两秒,没有劝阻,只是转身对张猛说:“备车。”
……
定远关点将台。
昔日用来检阅三军的肃杀之地,此刻被布置得流光溢彩。数十盏巨大的牛油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楠木圆桌上铺着绣金丝的蜀锦,山珍海味堆积如山。
左苍海换了一身便服,深紫色的绸缎在火光下流动着诡异的光泽。他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新的夜光杯,脸上挂着慈祥温和的笑意,仿佛之前那个杀伐果断的权臣根本不存在。
陆峰扶着苏青梅拾阶而上。
周围侍立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左苍海带来的贴身暗卫。这些人呼吸绵长,太阳穴高高鼓起,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两人。
“来,二位功臣,入座。”左苍海抬手示意。
陆峰拉开椅子,让苏青梅坐下,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左苍海对面。
“陆捕头真是好手段。”左苍海亲自提起酒壶,在这个距离,他只需要手腕一抖,内力就能震碎陆峰的心脉。但他只是稳稳地斟满三杯酒,“几只鸽子,几页废纸,就让老夫也不得不佩服。”
“相爷过奖。”陆峰端起酒杯,放在鼻端闻了闻,“不过是些保命的小把戏。倒是相爷这壶‘醉仙酿’,三十年陈酿,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懂酒。”左苍海笑道,“此酒最烈,也最醇。就像这定远关的风沙,不喝一杯,不算来过边塞。”
他举杯一饮而尽。
陆峰也没犹豫,仰头喝下。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像是一团火在烧。
“孙立勾结北狄,死有余辜。”左苍海夹了一筷子鹿肉,“老夫虽未经过三法司审理便将其斩杀,也是为了军心稳固。这一点,陆捕头能理解吧?”
这是在定调子。
陆峰放下筷子,直视左苍海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相爷说是为了军心,那就是为了军心。只要那几只鸽子能平安飞到京城,孙立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想陛下自有圣断。”
左苍海夹菜的手顿在半空。
空气仿佛凝固。周围的暗卫齐齐向前踏出半步,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好胆色。”左苍海将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大乾很多年没有出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可惜,刚极易折。”
“不劳相爷挂心。”苏青梅突然开口。
她端起面前那杯满溢的烈酒,一口闷了下去。原本苍白的脸颊迅速泛起两团不正常的嫣红,眼神也变得迷离而狂热。
“苏丫头,你有伤在身,这酒……”左苍海眯起眼睛。
苏青梅没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烈酒压住了伤口的剧痛,也点燃了她积压已久的愤懑。她解下背后的青锋剑,剑鞘撞击地面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今日相爷设宴,无以为报。”苏青梅拔剑出鞘,剑身在火光下如同一泓秋水,“下官愿舞剑助兴。”
不等左苍海答应,剑光已起。
这不是京城勾栏里那种软绵绵的观赏舞,而是真正的杀人剑。
苏青梅身形旋转,红色的披风如同盛开的彼岸花。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每一剑都贴着桌沿掠过,卷起的劲风吹得左苍海鬓角的白发乱舞。
陆峰坐在原位没动,手却悄然扣住了一枚瓷片。
左苍海依旧坐得四平八稳,只是那双转动铁胆的手停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那柄忽左忽右的利剑。
“铮!”
苏青梅手腕一抖,剑尖挑起桌上的一壶酒。酒壶在空中炸裂,酒液飞溅。
她在漫天酒雨中穿梭,剑光将每一滴酒珠都斩成两半。这一刻,她仿佛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权谋,只剩下纯粹的剑意。
那是对这污浊世道的宣泄。
最后一步。
苏青梅脚下一个踉跄,似乎体力不支,剑锋猛地偏斜,直直刺向左苍海的面门。
周围的暗卫大惊失色,想要拔刀已是不及。
左苍海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剑尖在距离他眉心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一滴冷汗顺着苏青梅的鼻尖滴落,砸在剑刃上,瞬间被剑气震碎。
“好剑法。”左苍海轻轻鼓掌,“可惜,杀气太重,乱了方寸。”
苏青梅撤剑回鞘,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陆峰起身,单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她已经彻底醉了,或者说,是痛晕了过去,手里还死死抓着剑柄。
“多谢相爷款待。”陆峰扶着苏青梅,冷冷道,“人醉了,先走一步。”
“不送。”左苍海端起酒杯,对着两人的背影遥遥一敬。
待陆峰的身影消失在台阶下,左苍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看着面前那盘被剑气削掉了一层皮的鹿肉,手指猛地发力。
咔嚓。
坚硬的九龙玉杯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
陆峰将苏青梅抱上马车,让张猛先送她回医馆。
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独自走上点将台的一处偏僻角楼。
夜风呼啸,卷着大漠特有的粗砂打在脸上,生疼。
月亮升起来了。
边关的月亮总是格外大,圆得像一只惨白的眼球,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楼下,左相的宴席已经散去。几个杂役正抬着剩下的残羹冷炙往外走。
那桌上几乎没动过的整只烤全羊、精心雕刻的果盘、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被杂役们毫不吝惜地倒进了关隘边的泔水沟里。
沟渠边,几个负责守夜的底层士兵正缩在避风处啃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闻到泔水沟里飘来的肉香,他们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却没人敢靠近,因为那边站着左相府的恶犬。
两只毛色发亮的獒犬正在泔水沟旁大快朵颐,吃的是那些士兵做梦都不敢想的珍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陆峰摸出一根自制的卷烟,点燃。
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这就是大乾。
外表看着依旧庞大强盛,城墙高耸,铁骑如云。但内里的血肉已经烂透了,烂到了骨髓里。像左苍海这样的蛀虫,正在一点点啃食着这个帝国的根基,而那些真正流血拼命的人,却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一场所谓的“庆功宴”,庆祝的不是击退外敌,而是权力的又一次洗牌。
陆峰弹掉烟灰,火星坠入黑暗。
他想起了穿越前见过的那些卷宗,那些因为贪腐而豆腐渣般的工程,那些因为利益交换而被牺牲的正义。
无论在哪个时空,太阳底下的新鲜事都不多。
但这不代表就要接受。
他既然来了,既然手里握着这把名为“逻辑与法医”的手术刀,那就得给这个腐烂的巨人做一场大手术。哪怕要把这烂肉剜掉,哪怕会血流成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婉儿气喘吁吁地跑上角楼,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刚解下来的竹筒。
“大人,不好了!”小姑娘的脸煞白,把竹筒塞进陆峰手里,“这是医家同门刚刚传来的密信,用的是加急飞鹰。”
陆峰接过竹筒,指腹感受到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夜露的凉意。
他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羊皮纸条。
借着月光,纸上那一行行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陆峰的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