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济坊后厨,炭火在炉膛里发出毕剥的轻响。
陆峰将从杂物堆里翻出的两根废弃铜管架在火上烘烤。铜管原本是灶台上用来引水的部件,此时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钳,待铜管烧红变软后,手腕发力,迅速将其弯曲成螺旋状。
“这是做什么?”苏青梅靠在柴垛旁,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比之前稳了些。她手里握着那柄未出鞘的青锋剑,目光紧随着陆峰的动作。
“沙漠里最缺的是水,但如果到了那边……”陆峰下巴朝西边扬了扬,“最致命的可能不是缺水,而是水不能喝。那片流沙区连着盐碱地,地表水大多苦咸,喝了只会脱水更快。这东西叫冷凝管,能把咸水或者尿液变成能喝的淡水。”
听到“尿液”二字,正蹲在地上帮忙分拣琉璃碎片的林婉儿手抖了一下,差点割破手指。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继续埋头处理手中的活计。
陆峰没有解释更多原理,迅速将弯曲好的铜管冷却,接在一个密封性尚可的陶罐盖子上。接口处,他用捣烂的糯米糊混合着草木灰仔细封死。
紧接着,他拿起林婉儿挑出的几块深色琉璃片。这些是安济坊以前装药酒用的瓶底,虽然厚薄不均,透光性也差,但正好符合他的要求。
他将牛皮靴的边角料割下来,裁成两个眼罩的形状,中间挖空,将琉璃片卡进去,再用粗麻线缝死。为了防止漏光,他在眼罩边缘又缝了一圈细绒布。
“戴上试试。”陆峰将做好的怪异护目镜扔给苏青梅。
苏青梅接过来,狐疑地看了一眼,还是依言戴上。透过深褐色的琉璃片,原本有些昏暗的厨房瞬间变得更黑,只能隐约看到火炉的橘红光芒。
“看不清路。”她皱眉摘下。
“到了雪地和流沙里,你就知道它的好处了。”陆峰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快速说道,“外面的积雪加上正午的阳光,强光反射进眼睛,半个时辰就能让你眼角膜灼伤,那种疼比刀割还难受,俗称‘雪盲’。不想变成瞎子被袁钟的人抓住,就必须戴着。”
他给自己和林婉儿也各做了一副。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时间不多了。”
陆峰起身,将几块风干的硬面饼和一大块腊肉塞进背囊,又把那个简易蒸馏器拆解打包。他走到墙角,提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板——那是从门板上拆下来改装的,底下钉了两根光滑的竹片,两头系着粗麻绳。
“婉儿,背上药箱。苏捕头,你坐这个。”陆峰指了指简易雪橇。
苏青梅眉毛一挑,手按在剑柄上:“我还没废到不能走路。”
“你的内伤还没好,强行运功只会崩裂伤口。在这雪地里,每一步都要消耗平时两倍的体力。”陆峰弯腰系紧靴子上的绑带,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们的活地图,也是最后的底牌,我不希望在遇到敌人之前,你先把自己累垮了。”
苏青梅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最终没有反驳,默默坐上了木板。
三人吹灭了烛火,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后厨。
外面的雪还在下,但风势比前半夜小了些。街道上一片死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陆峰将雪橇的绳索套在肩膀上,身体前倾,利用腰腹力量发力,带着身后的苏青梅滑入夜色。
安济坊位于城西贫民窟,这里的巷道狭窄曲折,两旁堆满了杂物和积雪。陆峰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的阴影前行。他每走一步都极轻,靴底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转瞬便被风声掩盖。
“左边巷口有人。”背上的林婉儿忽然扯了扯陆峰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
陆峰脚步一顿,整个人瞬间贴紧墙壁,同时反手按住雪橇,让其停在阴影中。
两息之后,一队举着火把的甲士从巷口经过。火光映照在他们黑色的铁甲上,泛着森冷的光泽。
“给我搜!袁大人有令,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凡是受刀剑伤的、形迹可疑的,统统带回府衙审问!”领头的校尉厉声喝道。
脚步声杂乱,伴随着粗暴的踹门声和百姓惊恐的哭喊声。
陆峰屏住呼吸,眼神冷冽。袁钟果然已经封城了,而且动静比预想的还要大。这种挨家挨户的搜法,安济坊很快就会暴露。
等那队甲士走远,陆峰打了个手势,改变方向,朝着城墙的一处排水口摸去。
“那边是死路。”苏青梅低声道,“城西的水门五年前就被堵死了。”
“正因为堵死了,才没人看守。”陆峰头也不回,脚下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处满是污泥和枯草的干涸沟渠前。这里是城墙根下的一处低洼地,散发着腐烂的臭气。一栅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横在半圆形的洞口前,栏杆虽然粗壮,但根部早已被污水腐蚀得不成样子。
陆峰卸下绳索,走上前去,双手握住其中两根铁条。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隆起,脖颈处青筋毕露。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两根铁条在怪力下缓缓向两边弯曲,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这就是你说的‘堵死’?”陆峰甩了甩手上的铁锈,回头看了一眼苏青梅。
苏青梅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工部那些贪官,报修的银子怕是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陆峰率先钻了进去,确认里面安全后,才将雪橇和林婉儿接了进来。
这里是废弃的排污道,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滑腻的青苔和冻结的污物。陆峰没敢点火折子,全凭着刚才在外面瞥见的方位感摸索前行。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隐约透出一丝惨白的光亮。
那是出口。
三人钻出排污道时,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瞬间灌进了领口。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连绵起伏的雪丘向西延伸,直到视线的尽头与灰黑色的天空融为一体。这里已经出了定远关的城防范围,再往西三十里,就是传说中的“鬼愁涧”——流沙区的入口。
陆峰将林婉儿放下来,重新系紧雪橇的绳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城墙,城楼上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显然还在进行地毯式的搜捕。
“他们还没发现我们出城。”陆峰从怀里掏出那副自制的护目镜戴上,视野虽然变暗,但那种被雪地反光刺痛的感觉顿时消失了。
苏青梅也戴上了护目镜,手撑着雪橇边缘,望向西边那片混沌不清的地平线:“前面就是鬼愁涧。在这个季节,那里的风能把人的骨头吹酥。”
“比风更可怕的是人。”陆峰指了指地面。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新雪覆盖的荒原上,隐约可见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那是重载马车压过后,即使大雪也一时无法完全掩盖的痕迹。
“我们要跟紧了。”
陆峰重新拉起雪橇,身形微弓,像一头负重的荒原狼,一步步踏入了风雪之中。林婉儿紧跟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随着他们不断向西深入,脚下的触感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松软的积雪下方,坚实的冻土逐渐变得松散,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细沙在鞋底摩擦的颗粒感。
周围的景色也变了。枯死的胡杨树干像扭曲的鬼手般从雪堆里伸出来,风吹过树洞,发出凄厉的哨音。
两个时辰后,天色微亮。
这里的黎明不是金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
陆峰停下脚步,喘息有些粗重。他的眉毛和鬓角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到了。”苏青梅的声音有些发紧。
前方不再是平缓的雪原,而是一片高低错落的沙丘群。此时此刻,这些沙丘被冰雪冻住,表面覆盖着白霜,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坟茔。
而在这些沙丘之间,那道车辙印却变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陆峰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土。触手冰冷刺骨,细沙中混杂着冰晶。他捻了捻,抬头看向天空。
刚才还只是有些阴沉的天空,此刻西边的云层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土黄色,正以此惊人的速度向这边翻滚压来。
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