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抹刀光来得极快。
陆峰没有退,反而迎着刀锋踏前一步。横刀出鞘,并不是那种大开大阖的劈砍,而是贴着对方弯刀的内侧,像是手术刀划开皮肤一样,极其精准地切入对方的手腕关节。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被风声掩盖。那名金狼卫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陆峰的左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右手横刀顺势上撩,直接贯穿了胸腔。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陆峰脸上。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尸体软倒,转身一把抄起还在发愣的林婉儿,直接撞破了二楼脆弱的木窗。
碎木飞溅,两人滚落在满是泥泞的后院草垛上。
“上马!”
陆峰低喝一声,割断了系马绳。
身后的客栈里传出愤怒的胡语吼叫,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弓弦紧绷的声响。几支羽箭夺夺钉在马厩的立柱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陆峰翻身上马,一鞭抽在林婉儿那匹马的臀部。两匹快马嘶鸣一声,撞开后院的篱笆,冲入了茫茫夜色。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这场逃亡持续了两天两夜。
……
定远关外,风雪漫天。
这里是大乾北境最坚固的防线,两座巍峨的黑山之间,一道高达十丈的城墙横亘其中,通体用糯米汁浇筑青砖,缝隙间甚至灌注了铁水,远远望去,宛如一头黑色的巨兽盘踞在冰原之上。
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大如鹅毛的雪片疯狂地拍打着大地,将视野压缩到了极致。
两骑快马穿透风雪,缓缓减速。
陆峰勒住缰绳,马鼻喷出两道浓重的白雾。他身上的黑色锦袍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迹,只有那双眼睛,在帽兜的阴影下亮得吓人。
林婉儿伏在马背上,小脸冻得煞白,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霜。她紧紧裹着羊毛大氅,手里还死死护着那个装着验尸工具的牛皮箱子。
“到了。”陆峰声音沙哑。
前方两百步外,定远关的吊桥高高拉起,护城河的水面上结了一层浮冰。城楼之上,旌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十几处烽火台没有点燃狼烟,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太安静了。
作为边境重镇,往日里即便没有战事,城门口也该有商队排队盘查,或是斥候往来奔驰。可现在,那扇裹着厚重铁皮的城门紧紧闭合,像是一张紧闭的嘴,拒绝吐露任何秘密。
“陆大哥……”林婉儿勉强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这气氛不太对。”
陆峰没说话,目光扫过城头。
垛口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虽然隔着风雪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几十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催动胯下战马,缓缓向前。
“来者止步!”
一声暴喝从城头炸响。
一支粗大的弩箭“哆”的一声钉在马蹄前三尺的冻土上,箭尾嗡嗡震颤,激起一蓬雪雾。
陆峰勒马停住,抬头看去。
城楼正中央,一名身披铁甲的校尉探出身子。他手里握着一张角弓,目光阴沉。在他身后,两排弓弩手齐刷刷地举起了劲弩,寒光闪闪的箭簇直指城下二人。
“大乾刑部,奉旨办案。”
陆峰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金牌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上面“如朕亲临”四个篆字依稀可辨。
“我是陆峰,这一位是朝廷随行医官。速速放下吊桥。”
声音裹挟着内力,穿透风雪,清晰地传上城头。
城楼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名校尉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侧过头,似乎在和身边的人低声确认着什么。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几次看向身后的阴影处,又迅速收回目光。
陆峰眯起眼睛。
这反应不对。
若是正常守军,见到御赐金牌,要么立刻开门跪迎,要么派人吊篮下来核验真伪。但这人既不核验,也不放行,反而在这拖延时间。
他在等什么?
片刻后,校尉重新探出身子,声音比刚才生硬了几分:“未见公文,只凭一块牌子,恕难从命。如今北境战事吃紧,定远关已实行军管,无大将军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关。”
“军管?”
陆峰冷笑一声,策马向前逼近几步:“我手里拿的是圣上的金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定远关也是大乾的疆域,你要抗旨吗?”
“末将不敢。”
校尉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绷得笔直,那是极度紧张下的防御姿态。他的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只是军令如山。近日有北狄奸细混入关内刺探军情,大将军有令,日落之后,城门落锁,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大人若要入城,请明日午时再来,待末将禀报大将军,核实身份后自会放行。”
明日午时?
这种鬼天气在城外过夜,不用等到明天,两个时辰后他们就会冻成两具冰雕。更何况,这漫天风雪里,谁知道藏着多少把刀子?
“如果我非要现在进呢?”陆峰手掌缓缓下移,扣住了横刀的刀柄。
随着他的动作,城头上一阵机括响动。
上百张强弩瞬间拉满,黑洞洞的箭孔锁定了陆峰周身大穴。
“那便是擅闯军营,格杀勿论!”
校尉吼出这句话时,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颤抖。他并不是在示威,而是在恐惧。他在怕什么?怕陆峰硬闯?还是怕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太久?
陆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他目光如电,透过风雪死死盯着那个校尉的脸。
“你在发抖。”陆峰突然开口。
校尉一愣。
“你的瞳孔收缩,呼吸频率是常人的两倍,右手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擦刀柄护手。”陆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在撒谎。定远关根本没有所谓的全城军管,真正不想让我进去的,也不是什么大将军。”
校尉脸色大变:“休要胡言乱语!速速退去,否则别怪箭矢无眼!”
“陆大哥。”林婉儿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看城垛左边第三个缺口。”
陆峰余光扫过。
那里露出半截衣角。并非边军制式的玄铁甲,而是飞鱼服的一角,绣着金线。
锦衣卫。
左苍海的手,伸得比想象中还要长。这哪里是拒之门外,这分明就是要把他们逼死在城墙根下。前有坚城紧闭,后有茫茫荒原,只要拖到天黑,那些尾随而至的金狼卫,或者埋伏在雪地里的“流匪”,就会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
“既然大人不开门,那陆某就在这等着。”
陆峰突然松开了握刀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校尉明显松了一口气,刚想缩回身子,却见陆峰并没有下马扎营的意思,而是从马鞍旁的行囊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圆筒。
那东西只有小臂长短,通体黝黑,上面刻着几个复杂的云纹。
城头上的校尉并不认识此物,但他身后的那个锦衣卫显然认识。那半截飞鱼服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是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吼:“那是……拦住他!快放箭!”
可惜晚了。
陆峰猛地一拉引信,将圆筒高高举起。
“既然门不开,那我就叫能开门的人来。”
此时风雪正急,天地间一片混沌。陆峰手中的圆筒并未对准任何人,而是笔直地指着那灰暗压抑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