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苍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袖口微微一颤,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垂下,他转过身,朝御阶上的姬瑶月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臣身为百官之首,取酒这类杂事,本该由宫人代劳。但既然陆捕快信不过旁人,老臣便亲自走这一遭。”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官靴踏在汉白玉地砖上都发出一声闷响。殿内的文官们屏住呼吸,两排朱紫色官袍中间,左苍海那略显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不多时,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尊青铜温酒炉走上殿前。炉火未熄,淡淡的酒香弥漫开来。
左苍海接过一只白玉盏,在炉中舀了一杯清酒。他端着酒,稳稳地走到陆峰面前,浑浊的眼中看不出半分波澜。
“陆捕快,酒在这里。”
酒杯递到陆峰手边,杯中清冽的液体微微晃动。
陆峰没接杯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软布,又向林婉儿招了招手。林婉儿小跑过去,从药箱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的小药瓶,当着众人的面,将三滴无色透明的液体滴入了左苍海手中的白玉盏里。
“呲——”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杯中原本醇香的酒液瞬间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沫,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盖过了酒香。
周鸣站在不远处,鼻翼动了动,脸色骤变,“这是什么邪术?他在毁坏证物!”
“闭嘴。”
姬瑶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利刃扎在大殿中央。周鸣打了个冷战,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陆峰用软布蘸满了那混合后的酒液,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将那张沾满血迹和折痕的保荐书平铺在一方玉案上。
“诸位大人都说,这上面的红叉是我陆某人刚画上去的。”
陆峰提起软布,悬在纸张上方。
“在大乾,朱砂入墨确实难辨年份。但这名单背后的东西,却是几百年的老本行了。”
他猛地落下手,软布重重地按在保荐书那叠写满名字的纸页上。
“啪!”
酒精与秘药混合的液体迅速浸透了纸张。原本干燥发黄的纸面在液体渗透下变得半透明,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叉在酒液冲刷下,竟然没有半分晕染的迹象。
陆峰的手很稳,顺着纸面一寸寸抹过。
起初,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软布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随着酒液彻底渗入纤维,在那些名字和红叉的缝隙间,一些原本肉眼看不见的纹路开始缓慢浮现。
那是淡淡的紫色,像是从纸张深处长出来的霉斑,又像是某种潜伏已久的阴影。
“那是什么?”一名御史忍不住往前凑了几步,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陆峰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当整张保荐书都被湿透后,那些紫色的纹路终于在灯火下清晰得令人胆寒。
那是四个交织在一起的图案。
左上方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墨莲,右下方是一柄断掉的长剑,而在这叠纸的最中心,一个巨大的、呈螺旋状的暗金色族徽赫然显现。
那族徽的形状,像极了一只正欲择人而噬的蜘蛛,八条长足分别勾连着纸面上的数十个寒门仕子的名字。
“门阀死印。”苏青梅低声自语,握着长剑的手指因用力而节节发白。
陆峰收起软布,指着那巨大的蜘蛛纹路,目光如电,直刺左苍海。
“这种水印,是太纸坊在三年前专门为四大家族定制的‘私绢纸’。每一张纸的编号、去向,在内务府都有备份。”
陆峰一把抓起那叠湿漉漉的纸,猛地掼在左苍海脚下。
“左相,这名单上的每一个红叉,都精准地落在了你们家族族徽的步点上。你是想告诉我,三年前的太纸坊,就已经预料到我陆峰今天会来伪造这份名单了吗?”
左苍海死死盯着脚下的纸。那湿透的纸张上,蜘蛛纹路在大殿的火光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每一个红叉都像是蜘蛛嘴里的血迹。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整个宣德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刚才还在叫嚣的周鸣,此刻双腿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官帽歪在一旁,露出发丝凌乱的头顶。
那些之前跟着跪求“还臣等清白”的官员们,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有人试图悄悄往后挪步,却发现大殿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悬镜司的带刀卫士。
姬瑶月从龙椅上缓缓站起。
她没有看那张纸,而是看着底下这群大乾的栋梁。
“三年来,朕收到的每一份擢升名单,背后都盖着这种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左相,这就是你跟朕说的‘选贤任能’?”
左苍海终于动了,他缓缓跪下,额头贴在地砖上,声音嘶哑:“陛下,臣……老臣不知情,定是底下人背着老臣……”
“你不知情?”
陆峰冷笑一声,从礼部大印旁边拈起一张碎纸,“这张名单的背面,有用指甲掐出来的暗号。林婉儿验过,那是礼部尚书严大人临死前留下的。上面的指力深浅,恰好对应了左相府邸密室的开启方式。要不要,陆某现在带人去左相府里转转?”
左苍海的身体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宣德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风吹门响,而是无数重物撞击宫墙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嘶哑的、绝望的呐喊声穿透了层层风雨,直刺大殿内部。
“还我公道——!”
这喊声像是点燃了引线,紧接着,成百上千道声音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浪潮,在那宫门之外爆发开来。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严惩门阀!还我命来!”
姬瑶月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快步走到殿门口,猛地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夜幕下,远处的贡院方向火光冲天。而在皇宫宣德门外,无数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寒门学子,正举着火把,像潮水一般冲击着禁卫军的防线。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陆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一名影卫从黑暗中疾驰而来,单膝跪在御阶下,声音焦灼:
“陛下!不好了!名单泄露的消息不知为何传遍了全城,寒门仕子正冲击吏部,神都……乱了!”
陆峰眉头猛地一跳,转头看向左苍海。
左苍海依然跪在地上,但在陆峰这个角度看过去,却发现这老狐狸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陆峰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名单暴露后的自然反应。
他在钓鱼。
“苏青梅!”陆峰厉喝一声。
还没等苏青梅回应,大殿瓦脊上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梁柱上滑落,手中一抹寒光,直指那张放在玉案上的名单。
陆峰侧身撞开林婉儿,右手顺势抄起那枚沉重的青铜礼部大印,对着那抹寒光狠狠砸了过去。
“当!”
火星四溅。
刺客一击不中,反手一掌拍在案几上,借力跃向大殿外的黑暗中。
“别让他跑了!”姬瑶月凤目含威,指尖死死扣住门框。
陆峰没动,他死死盯着那刺客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殿外乱成一片的神都城。
不对劲。
这刺客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毁尸灭迹的。
而且,那些学子冲击吏部的时间点,太准了。
“苏青梅,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陆峰将礼部大印往腰间一塞,扯下半截衣襟,将那张湿透的名单紧紧缠在手腕上。
“去哪?”苏青梅已经拔剑在手。
“吏部。”陆峰眼底浮起一层冷意,“有人想让这些学子,变成这一案最后的‘祭品’。”
他推开苏青梅,整个人直接扎进了门外的狂风暴雨中。
远处,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