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雨在黎明前停了,但湿冷的雾气比雨水更钻骨头。
宣政殿内,两排巨大的红漆廊柱被铜鹤灯照得忽明忽暗。金砖铺就的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左苍海站在百官之首,暗红色的官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他那双布满褶皱的手,却极稳地交叠在身前。他没有抬头看龙椅上的那个身影,只是盯着地砖的缝隙。
“陛下,文渊阁大火,举国震惊。三千学子齐聚朱雀门外,跪求一个公道。”左苍海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沉闷的回响,“崔正元乃是天下寒门的领袖,如今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尸首都在火中受辱。学子们说,朝廷若是不能给个说法,大乾的文脉就断了。”
姬瑶月坐在龙椅上,苍白的脸映在灯火里,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冷。她扶在龙首扶手上的指节微微发青。
“左相想要的说法,是什么?”
左苍海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浑浊却深邃,像是一口望不见底的枯井。
“陆峰畏罪潜逃,纵火焚尸。此贼凶戾,非寻常捕快可比。而那林婉儿作为他的贴身随从,不仅协助其破案,更在义庄之内私自剖验朝廷命官之尸,这不仅是对法度的践踏,更是对圣贤的大不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痛而坚决:“臣请陛下,即刻将林婉儿斩首示众。唯有如此,方能平息朱雀门外的万民之愤,方能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斩首?”姬瑶月的声音高了几分,“案子还没定,你就让朕杀一个毫无武功的女童?”
“陛下。”左苍海向前跨出一步,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天下人的眼,等不及证据。他们只需要看到惩处,看到朝廷维护公义的决心。今日若不杀林婉儿,朱雀门外的哭号,怕是要传进这大殿里来了。”
姬瑶月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与此同时,大理寺死牢。
这里的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和铁锈的味道。林婉儿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双手抱着膝盖。她的手指还在轻轻颤动,那是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肌肉记忆,但现在,她的指甲里全是灰黑色的污垢。
隔壁牢房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犯人临死前低沉的喘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牢的沉寂。
那是铁靴撞击石板地面的声音。苏青梅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出现在了牢房门口。她背后的青锋剑微微颤动,那是她握剑的手太用力所致。
“林婉儿。”苏青梅低声喊道。
林婉儿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恐在看到苏青梅的一瞬间变成了某种依赖:“苏姐姐,陆大哥……陆大哥他……”
“别说话。”苏青梅打断她,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几十个身穿玄色甲胄的刑部精锐正大步走来。领头的是刑部的一名签押官,手里捧着一卷明晃晃的红头公文。
“苏统领,借过。”签押官在苏青梅身前三步站定,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相府有令,死犯林婉儿,即刻押赴午门,验明正身,午时斩首。”
苏青梅横跨一步,挡在牢门正中心。
“大理寺的犯人,刑部凭什么提人?”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左相的亲笔签发,更有百官署名。”签押官举起手中的公文,展开在苏青梅面前,“苏统领,民怨沸腾,你是悬镜司的人,应该明白‘顾全大局’四个字怎么写。”
“我只知道这案子没破。”苏青梅的手搭在了剑柄上,大指一挑,剑刃露出一抹寒光,“陆峰没回来之前,谁也带不走她。”
“苏青梅!”签押官脸色骤变,“你想抗旨不成?为了一个死囚,你想拿整个悬镜司去陪葬?”
他身后的几十名精锐同时拔刀。
狭窄的过道里,刀光交织在一起。
苏青梅没有废话,她的剑直接出鞘。
“叮”的一声。
剑尖点在了最前面一名护卫的刀锷上。那名护卫只觉虎口剧震,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排同僚。
“我看谁敢动。”苏青梅斜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没擦干的露水顺着血槽滑落。
“疯了……你真是疯了。”签押官后退两步,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来人!苏青梅阻碍法办,格杀勿论!”
死牢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就在双方即将彻底陷入混战时,苏青梅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这种异样不是来自眼前的刑部卫队,而是来自走廊深处。
那种腐臭味。
淡淡的、却极其顽固的腐肉腥臭,正顺着潮湿的地道风,一点点飘进她的鼻腔。
这股味道,和陆峰描述的那个侏儒杀手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苏青梅瞳孔一缩,猛地回头看向林婉儿身后的墙壁。
大理寺死牢的墙壁是厚达两尺的青条石,但此时,在那干草堆背后的阴影里,一块青石板正在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
“婉儿,趴下!”苏青梅厉声喝道。
一道黑影突然从墙缝中激射而出,那人身形极小,如同猿猴一般,手里攥着一截漆黑的竹管。
林婉儿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惊恐攫住,呆立在原地。
苏青梅顾不上前方的刑部刀阵,整个人凌空拧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直劈那道黑影。
“当!”
剑刃撞击在一种坚硬且带有粘性的东西上。那黑影被震得倒飞出去,贴在了牢房的天花板上,四肢像壁虎一样牢牢吸附住。
那是一张扭曲的、没有下巴的脸。
对方那双惨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
“影宗……”签押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跌倒在地,手里那卷红头公文掉进了泥水里。
苏青梅稳住身形,剑锋护在胸前,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侏儒。
她知道,对方不是来救人的,是来灭口的。
这杀手出现的时机,精准得像是一场排演好的戏。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大理寺门前。
一个满身泥泞、官服几乎成了碎布的身影撞开了地牢的大门。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鲜血浸透的黄纸。
陆峰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着对峙的众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天花板上那个侏儒身上,又扫过掉在地上的斩首令。
“都给老子把刀放下。”
陆峰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走到苏青梅身边,挡住了那道射向林婉儿的视线,然后慢慢举起手中的黄纸。
“左相的令箭在你们眼里是公义。”
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签押官,眼神冷冽如刀。
“但在我这,只有死人才说真话。”
陆峰反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已经卷刃的短刀,在大腿上的伤口处狠狠一抹。
鲜血顺着刀锋滑落。
“苏统领,守好后路。”
他说完,身形猛地向上一蹿,直冲向天花板上的杀手。
侏儒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手中的竹管喷出一团碧绿的烟雾。
陆峰闭气侧身,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折返,手指死死抠住了天花板的缝隙。
他翻身跃上房梁,看着消失在通风管道深处的残影。
“没完。”
陆峰盯着那漆黑的管道口,低声对自己说。
与此同时,在崔正元已经被查封的府邸里,书房的门闩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阴影,悄然潜入了那间落满灰烬的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