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烤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像谁在深夜抽着一支看不见的烟。肉串搁在铁架上,油脂滴落时溅起细小的火星,在赵敏眼里炸开又熄灭。她盯着那点明明灭灭的光看了很久,直到李薇把一把孜然撒上去,白烟腾地升起,裹着焦香糊了她一脸。

“躲开点。”李薇挥手扇了扇,“看你那眼神,跟要把炭火吞了似的。”

赵敏没动。她抱着膝盖坐在小区花坛边缘的石阶上,六月末的夜晚闷得人发慌,连风都是黏的。远处有人家在放露天电影,白幕布上人影憧憧,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你俩还在这烧烤,”她说,声音平得像一块熨过的布,“我们郁闷的喝凉水都上火了。”

李薇翻肉串的手顿了顿。铁签子在她指间转了个圈,油脂的滋滋声填满了那个瞬间的空白。烤架旁边的折叠桌上摆着半打啤酒,两三个空罐子已经捏扁了扔在脚边。赵敏伸手够了一罐,拉环扯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上火就喝王老吉。”周远从烤架另一头探过身来,嘴角还沾着辣椒面,“别抢我们啤酒。”

赵敏没理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是温的,泡沫在舌尖碎掉,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吞了一小片夜色。她想起白天在公司茶水间,行政部的小刘端着凉茶经过,说这天气热得人都快化了。当时赵敏正对着电脑改第三版方案,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却带着一股霉味。她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着,脑子里想的是楼下便利店冰柜里最后一瓶矿泉水被人拿走了。

“今天发工资了?”李薇问。

“发了。扣了全勤。”

“又迟到了?”

“地铁故障。”赵敏把空罐子捏扁,搁在脚边那一排同类旁边,“早高峰,一号线在建国门停了二十分钟。车厢里有人中暑,广播一直让乘客保持冷静。我站在一个穿西装的男的旁边,他腋下的汗把衬衫洇湿了拳头大一块,整个车厢都是他身上的古龙水混着汗味。我当时想,这人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定喷了很多,以为能撑到下班。”

周远笑了,露出一排被辣椒面染红的牙齿。“你这人真奇怪,上个月迟到是因为地铁有人跳轨,上上个月是因为暴雨淹了站台,每次都有新鲜理由。”

“是真的。”赵敏说。

“我没说不是真的。”周远把烤好的肉串递过来,“就是觉得你运气不太好。”

运气。赵敏接过肉串,竹签烫着手心。她想起上个月那个在地铁轨道上结束生命的人,广播只说“设备故障”,乘客们挤在闷热的隧道里等待救援,有人焦躁地拍着屏蔽门,有人蹲在地上刷手机。没有人知道另一条轨道上发生过什么。她那天迟到了四十七分钟,人事部的表格上只记了一笔“迟到”。

“你们呢?”她咬了一口肉,孜然粒在齿间碎裂,“今天怎么想起来烧烤?”

李薇和周远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赵敏差点错过。但她就坐在石阶上,仰着头,正好捕捉到了那零点几秒的交换。

“庆祝。”周远说。

“庆祝什么?”

“庆祝我还活着。”周远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夜空虚虚一碰,“庆祝今天没被裁员。”

李薇踢了他一脚。“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呢?”周远放下罐子,手指摩挲着铝罐上的水珠,“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我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数了自己的心跳,一百三十四下。我在想如果被裁了,房贷怎么办,下个月孩子幼儿园的学费怎么办,我妈的药费怎么办。我连遗书怎么写都想好了。”

赵敏看着他。周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在翻肉串,动作熟练,像是身体和嘴巴各干各的。铁签子上的肉已经有些焦了,边缘卷曲起来,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纹理。

“然后呢?”

“然后总监说让我下周带队做新项目。”周远咧了咧嘴,“白紧张一场。”

他把烤好的肉串递给李薇,李薇没接。她蹲在烤架旁边,用竹签拨弄炭火,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橘红色的边。赵敏注意到李薇今晚一直很安静。往常她是最闹的那个,会一边烤一边指挥周远“翻面翻面”,会把啤酒洒得到处都是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但今晚她只是蹲在那里,偶尔伸手调整一下肉串的位置,像是怕它们烤糊了。

“你呢?”赵敏问李薇。

李薇没抬头。“我什么?”

“你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李薇把一根肉串翻了个面,“上班,下班,带孩子,睡觉。”

“你儿子最近还发烧吗?”

“好了。”李薇说,“上周就好了。”

上周。赵敏记得上周李薇请了两天假,说是孩子高烧不退。她当时在公司走廊碰见李薇的部门主管,对方正在打电话抱怨“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请假”。赵敏停下来系鞋带,听完了那通电话的后半段,然后站起来走开了。

“你俩都挺难的。”赵敏说。

周远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容易似的。”

“我容易啊。”赵敏把竹签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房贷没孩子没生病的老妈,我有什么难的。”

“那你郁闷什么?”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远处露天电影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是一个女人在尖叫,然后又被风吹散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连云港夏天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染成一种浑浊的橘色,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罐隔夜的茶。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就是上火了吧。”

李薇终于抬起头。她看着赵敏,眼神里有种东西让赵敏别开了视线。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茶水间的镜子里,在深夜加班时电脑屏幕的反光里,在地铁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

“上火就喝凉水呗。”李薇说,“你刚说了。”

“喝了。”

“喝多少?”

“一天八杯。”

“还上火?”

赵敏扯了扯嘴角。“可能喝的是假凉水。”

周远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居民区里荡了荡,撞上对面的楼墙又弹回来。他把最后一罐啤酒打开,递给赵敏。“别喝凉水了,喝酒。酒降火。”

赵敏接过来。铝罐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很烫。大概是刚才一直对着烤炉的缘故,掌心红红的,指腹上还沾着孜然粉。

“你手上起泡了。”李薇忽然说。

赵敏低头。右手食指根部确实有个小水泡,透明的,里面汪着一小点液体,像是皮肤底下藏了一滴眼泪。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烫的。

“没事。”她把手指蜷起来,“不疼。”

炭火渐渐暗下去了。周远又添了几块新炭,用夹子拨弄着,想让它重新烧起来。火星在空中飞散,很快就熄灭了,变成看不见的灰。赵敏看着那些消失的火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一句话。奶奶说人心里有火的时候,眼睛里是看得见的。她当时问怎么看,奶奶说你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久了,如果看见里面有火星在跳,那就是上火了。

她盯着面前的烤炉。炭火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光在铁架下面跳动,偶尔有一缕烟升起来,笔直地、缓缓地,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株灰色的植物。

“其实我今天也被叫进办公室了。”赵敏说。

周远的手顿了顿。李薇抬起头。

“早上十点。”赵敏继续说,声音平平的,“主管说我的方案不行,要重做。第三次了。她说我最近状态不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有。她说那就调整调整,下周一再交一版。我说好。”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啤酒。温的,苦的。

“然后我去茶水间倒水。饮水机空了,桶装水还没换。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黄了几片叶子。上周是黄的,这周还是黄的。行政部的小姑娘每天给它浇水,但它就是一直黄着。我想帮它把黄叶子摘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不知道摘了之后它会不会好,万一摘了更糟呢。”

周远和李薇都没说话。烤炉上最后几根肉串在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细小的嘶声。

“后来我就回工位了。”赵敏说,“坐到中午,点了一份外卖,没吃完。下午改方案,改到六点。下班的时候下电梯,遇见保洁阿姨在拖地,地上全是鞋印。她拖过去,后面的人踩上去,又脏了。她也不恼,就那么一遍一遍拖。”

“然后我就回家了。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你俩在这儿烧烤,我就坐过来了。”

她说完这段话,把啤酒喝完,空罐子捏扁,搁在脚边。

“你明天还改方案吗?”李薇问。

“改。”

“周一能交吗?”

“能。”

“那就行了。”李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反正周一之前还有两天。明天周六,你先歇一天。”

赵敏仰头看她。李薇站在烤架旁边,火光从下面打上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呢?你周末干嘛?”

“带孩子。”李薇说,“他病好了,闹得厉害。周六上午带他去公园,下午上早教班,周日……周日还不知道。可能去我妈那儿。”

“那你呢?”赵敏转向周远。

“加班。”周远说,“新项目,下周三要出初稿。我周末得把框架搭出来。”

“你看,”赵敏说,“你们都有事干。我明天不知道干什么。”

“睡觉。”李薇说。

“睡醒了呢?”

“醒了再说。”

赵敏想了想。夜风吹过来,带着烤肉的焦香和草木腐烂的气息。远处露天电影的声音又飘过来了,这次是一段音乐,听不出是什么曲子,断断续续的,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行。”她说,“那我明天先睡觉。”

李薇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铁签子拢到一起,用旧报纸包住,扔进垃圾袋。周远在往炭火上浇水,滋滋的声响比烤肉时还大,白汽腾起来,裹着灰烬的腥味。赵敏坐在石阶上没动,看着他们把烤架拆开、折叠,把啤酒罐装进另一个袋子。

“送你回去?”周远问。

“不用,我就住旁边那栋。”

“那你早点回去。”

“嗯。”

赵敏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水泥地面上传来沉闷的回声。她看着李薇和周远把东西搬上电动车后座,李薇坐在后面抱着垃圾袋,周远在前面蹬车。电动车启动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尾灯亮起来,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赵敏。”李薇回头喊了一声。

“嗯?”

“明天睡醒了给我发消息。”

“发什么?”

“随便什么。”李薇说,“就说你醒了。”

电动车拐过楼角,尾灯消失在灌木丛后面。赵敏站在原地,听见引擎声渐渐远了,被夜晚吞掉。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说话声和电视机的嗡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个水泡还在,食指根部,透明的,微微鼓起。她用拇指按了按,不疼,只是有点胀。然后她转身往家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她摸着黑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闷热,她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园的土腥味。她没开灯,在黑暗里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薇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赵敏回:到了。

李薇又发:明天记得发消息。

赵敏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好”又删掉,打了“知道了”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醒了一定。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里躺下来。天花板上映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一小片,晃晃悠悠的。她想起奶奶说的火星。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眼睛里没有火星。

但嘴里还是苦的。像喝了一晚上的凉水,喝到胃都凉透了,舌尖上却还烧着一把看不见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