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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876章 不如我们重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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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第四次按下播放键时,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斜铺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沉。电视屏幕上,黎耀辉正对着镜子剃须,何宝荣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这段他看了太多次,台词已经能脱口而出。

手机震动了一下。程安没看。

画面切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何宝荣说:“不如我们重头来过。”程安闭上眼睛。这句话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层层涟漪。他想起第一次看这片子,是七年前在周南的出租屋里。那时他们刚在一起三个月,周南租的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占了大半。他们挤在那张窄床上看完了整部电影,结束时周南侧过身,学着何宝荣的语气说:“不如我们重头来过?”程安笑着推开他,说我们才刚刚开始呢,重来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安睁开眼,暂停了电影。屏幕定格在何宝荣侧脸,光影将他的轮廓切割得锋利又柔软。程安拿起手机,是周南发来的消息:“我下周的飞机回来,要不要见一面?”

程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点亮,再暗下去,再点亮。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重新按下播放。

电影继续。黎耀辉说:“有些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何宝荣,我并不希望他太快复原。他受伤的日子,是我和他最开心的。”

程安扯了扯嘴角。他记得周南刚分手那段时间,每天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电话那头有时是沉默,有时是含糊不清的醉话,有时是压抑的抽泣。程安裹着被子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的呼吸声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挤在出租屋的那张窄床上,周南的呼吸喷在他后颈,温热的,带着烟草的味道。

后来周南说他要去阿根廷。

“为什么要去阿根廷?”程安问。

“因为那里是世界的尽头。”周南在电话里笑,“《春光乍泄》里说,布宜诺斯艾利斯是离香港最远的城市。”

“你不是香港人,我也不是。”

“你不懂。”周南说,“我只是想走远一点。”

程安挂了电话。他懂。他当然懂。周南想走远一点,远离程安,远离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七年,远离那些说好要重头来过却每次都在同一条河里淹死的徒劳。

程安终于看完了《春光乍泄》。黎耀辉一个人去了瀑布,他说:“我终于来到瀑布,我突然想起何宝荣,我觉得好难过,我始终认为站在这儿的应该是一对。”

程安关掉电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后的城市空气潮湿,远处的高楼之间露出窄窄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慢移过去。程安点了根烟,想起周南第一次抽烟的样子。那是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周南被同学撺掇着抽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程安站在旁边笑,说你怎么这么笨。周南把烟递给他,你要不要试试。程安摇头。后来周南教会了他抽烟,教会了他喝酒,教会了他凌晨三点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大声唱歌。周南教会了他很多事情,唯独没教会他如何忘记。

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摇摇晃晃地沿着林荫道前进,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大人。程安看着他们走远,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客厅的电话响了。

“程安?”是林烨,“周末出来吃饭?我订了那家新开的粤菜。”

程安犹豫了一下:“周末可能不行,周南要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终于想通了?”

“他说要见一面。”

“你打算去?”

“嗯。”

林烨叹了口气:“程安,你知道你每次见他都会怎样。”

“我知道。”

“那你……”

“我只是想听他说那句话。”程安说,“你知道的,就像电影里那样。”

林烨没再说什么,说了句“那你自己小心”就挂了。程安站在电话机前,手指还搭在话筒上。客厅的光线暗了些,电视屏幕黑沉沉地反着光。他想起林烨第一次见到周南时的评价:“他太像何宝荣了,你会累死的。”

那时候程安觉得林烨夸张。周南哪里像何宝荣?他不过是爱自由一些,不过是偶尔消失几天,不过是喝醉了会说一些让人心动也心碎的话。后来程安把《春光乍泄》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发现周南确实像何宝荣。他像他一样在爱情里来去自如,像他一样说“不如我们重头来过”时眼睛亮得像碎了满天的星星,像他一样让人明知道是陷阱还是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程安整理房间的时候翻出了一叠旧照片。大部分是他们在学校拍的,有些已经泛黄。有一张是在图书馆门口,周南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灿烂,程安的表情有些无奈,嘴角却翘着。背面写着“2009年秋,我们在一起的第100天”。程安看着照片上周南年轻的脸,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何宝荣留长发,头发短短的,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程安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是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周六下午程安去了那家咖啡馆。他们以前常去,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面很小,一不小心就会错过。程安推门进去时周南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他瘦了些,头发长了,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辫——到底还是学了何宝荣。看见程安,他笑了一下,眼角有了细纹。

“你来了。”

程安在他对面坐下,要了杯拿铁。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桌面上的木纹清晰可见,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桌角延伸到中间。程安记得这道划痕,是有一年他们在这里吵架,周南用钥匙划的。吵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那天外面下大雨,咖啡凉了也没人喝。

“阿根廷怎么样?”程安问。

“挺好。”周南搅着咖啡,“布宜诺斯艾利斯真的很大,街道又宽又长,走很久都走不完。我去看了那个灯塔,就是电影里那个,在乌斯怀亚。”

“世界的尽头?”

“嗯。”周南笑,“到了那儿才发现,哪有什么尽头。海的那边还是海,天的那边还是天。”

程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的温度刚好,牛奶和咖啡融合得恰到好处。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喝拿铁,是周南点的。他说喝什么美式,苦得要命,拿铁多好,又甜又温柔。后来程安就习惯了拿铁,习惯了很多年,即使后来他们分开又复合,复合又分开,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你看了《春光乍泄》?”周南问。

“看了。”

“第几遍?”

“不记得了。”

周南点点头,低头喝咖啡。他们之间又安静下来。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程安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是《加州旅馆》。周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节拍和以前一样,食指敲两下,中指敲一下,循环往复。程安盯着那根手指,想起周南第一次说“不如我们重头来过”是在什么时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分手后的第三个月。程安当时下定了决心不再联系,换了电话号码,删了所有社交账号。然后某天晚上他在租住的小区门口看见了周南,他蹲在路灯下面,头发乱糟糟的,看见程安就站起来,说:“程安,不如我们重头来过?”

程安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站在那儿,看着路灯把周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看着周南眼睛里的光,然后他说:“好。”

第二次是在一年后。第三次是在两年后。第四次是在周南去阿根廷之前。每一次周南都说同样的话,每一次程安都说好。就像黎耀辉一次又一次地接纳何宝荣,明知道他还会走,明知道那句话不过是一个短暂的休止符,等下一个乐章响起,旋律还是会滑入同样的轨道。

“程安。”

周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程安抬头,看见周南放下咖啡杯,正看着他。

“我想了很久,”周南说,“在阿根廷的时候。一个人走那些街道,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灯塔。我想了很多我们的事。”

程安没说话。

“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周南说,“总是来来去去,总是说走就走。但这次不一样,我在那边想了很久,觉得自己……”

程安等着他说下去。周南停住了,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咖啡馆的光线从侧窗照进来,在周南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程安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像电影里的某个镜头。何宝荣也是在这样的光线下对黎耀辉说“不如我们重头来过”的吧。他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电影,或者说他们的故事从来就是电影的翻版,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戏码。

“程安。”周南终于说,“不如我们——”

“周南。”程安打断了他。

周南愣住了。程安听见自己说:“别说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邻桌的人看过来,程安没有在意。他看着周南,看着那张看了七年的脸,看着那双说了无数次“重头来过”的眼睛。周南的嘴微微张着,那句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程安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说那些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的事情,说那些在反复看《春光乍泄》的过程中逐渐清晰的认知。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咖啡馆的光线里,站在周南面前,站在他们之间横亘的七年时光中间。

“程安?”周南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程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有《加州旅馆》最后的吉他独奏,有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行人说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一个寻常的下午。程安想,这个下午和无数个下午一样普通,但也许从今天开始会变得不同。

“我想了很久,”程安说,“你说你在阿根廷想了很多。我也想了。我把《春光乍泄》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到何宝荣说那句话,每一遍黎耀辉都会回头。但电影是电影,周南。”

周南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想再听了。”程安说,“那句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他听见周南在背后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程安没有回头。他走到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有几片梧桐叶子从墙头飘落,旋转着落在脚边。他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走过他们第一次接吻的转角,走过他们一起躲过雨的屋檐,走过无数个他们并肩走过的黄昏和清晨。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马路。程安站在路口等绿灯,旁边的公交站台上有个女生在听歌,耳机线垂在胸前。绿灯亮了,程安跟着人流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空的,没有人追出来。

程安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周南发来的消息,短短一行字:“你真的不想重来了吗?”

程安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他走在城市的街道上,身边是匆匆而过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天空彻底放晴了,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明亮又温柔,把一切都镀上金色的边缘。程安忽然想起《春光乍泄》的最后一个镜头,黎耀辉在返程的火车上看着窗外,光影从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程安走进地铁站。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快速后退,连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对面的玻璃映出他的倒影,模糊的,和窗外流动的光影重叠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周南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打了四个字:“我到家了。”

发送。

地铁到站,程安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风很大,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沿着通道往出口走,经过一个卖花的摊位,玫瑰和百合插在塑料桶里,水珠在花瓣上滚动。程安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出口的光越来越亮,他眯起眼睛,走进那片光里。

外面是另一个寻常的下午。树影在微风中摇晃,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奔跑,有老人在长椅上打盹。程安站在台阶上,阳光落满他的肩膀。他想起何宝荣说的那句话,想起周南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和眼神,想起自己每一次说“好”时的决心和每一次分手后的溃败。他想起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程安低头看,是林烨发来的:“怎么样?”

程安想了想,回复:“我出来了。”

“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那个循环里出来了。”

林烨发来一个问号,程安没有继续解释。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回家。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无声地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程安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段路走得足够长,长到那些纠缠的往事都追不上来。

回到小区楼下时,程安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张明信片。他翻过来看,是乌斯怀亚的灯塔,背面的字迹是周南的:“走到世界尽头才发现,世界没有尽头,只是我们走的路不同。”

邮戳是两个月前的。程安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他上楼,开门,换鞋。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午后的光已经变了角度。电视遥控器还放在茶几上,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一截没抽完的烟。

程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客厅亮堂堂的。远处的高楼之间,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程安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电视屏幕亮了,光盘还在里面,自动跳转到《春光乍泄》的菜单页面。

程安看着那个熟悉的画面——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景,两个男人的剪影。他握着遥控器,拇指停在播放键上方。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的,短暂的,然后又是一阵寂静。程安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按下去。他把遥控器放下,关掉电视,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带着一种清冽的甘甜。程安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槽里。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在瓷砖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程安看着那块光斑,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根羽毛落进水面,还没荡开涟漪就沉了下去。

客厅里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程安没有出去接,他站在厨房里,听完了整段铃声。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练习一首生疏的曲子。

程安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没有看那台电视。他走进卧室,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叠旧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最后停在图书馆门口那张。照片上周南搂着他,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程安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重新放回抽屉,关上。

他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隐隐约约的。程安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话——

“不如我们重头来过。”

但他的心脏没有像以前那样剧烈地跳动了。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听着楼上的钢琴声渐渐找到旋律,一个又一个音符连接起来,组成一首完整的曲子。他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是什么歌,但觉得好听。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线,落在他的手臂上。暖暖的,像谁的手覆在那里。程安没有睁眼,他想,也许很多年后他还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咖啡馆里周南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想起地铁站卖花的摊子,想起这张明信片上的灯塔。但他不会再回头了。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窗帘轻轻晃动。光线在房间里游移,流过地板,流过床脚,流过程安静静闭着的眼睛。楼上钢琴声停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程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的,暖洋洋的。他想起《春光乍泄》里最后那个长镜头,黎耀辉独自站在瀑布下面,水雾弥漫,看不清表情。但程安现在好像明白了,也许那时候黎耀辉不是悲伤,只是终于发现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完。

手机在客厅里又响了一声,是消息提示音。然后安静了。

程安在安静中慢慢睡去。梦里没有瀑布,没有灯塔,没有布宜诺斯艾利斯漫长的街道。他只是梦见一个寻常的下午,他站在某条路的岔口,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宽一条窄,都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而他选择了其中一条,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