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政局门口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像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苏晚拿着离婚协议书的手,指尖泛白。纸张上的“离婚”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男人——陈凯,那个她爱了八年,嫁了五年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丝毫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签吧。”陈凯的声音很淡,像这秋日的风,凉飕飕的,“财产我已经分好了,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苏晚的目光,落在协议书末尾的“抚养权”一栏。那里,陈凯的名字被填得满满当当。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陈凯,你明明知道,安安离不开我。”
安安是他们的女儿,今年四岁,粉雕玉琢,像个小天使。苏晚从怀上安安的那天起,就辞掉了喜欢的工作,一心一意在家照顾孩子。安安的第一声妈妈,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都是她陪着。母女俩的日子,像一杯温热的牛奶,平淡却满是温情。
可陈凯不一样。他是一家公司的部门经理,常年忙着应酬,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安安长到四岁,他给孩子换过的尿不湿,不超过十片;陪孩子去过的游乐场,不超过三次。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要抢安安的抚养权?
陈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苏晚,我是安安的爸爸,我要她的抚养权,天经地义。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以后怎么再婚?”
“我没想过再婚!”苏晚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只要安安!陈凯,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陈凯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告诉你,苏晚,抚养权我势在必得。你要是识相,就乖乖签字,不然,我们就法庭见。到时候,你未必能赢。”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苏晚的心脏。她知道,陈凯说的是实话。她没有工作,没有经济来源,在法庭上,确实不占优势。
她看着陈凯那张冷漠的脸,突然觉得陌生。这个男人,还是当年那个在雨中撑着伞,温柔地对她说“晚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少年吗?
八年的感情,五年的婚姻,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苏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协议书上,晕开了墨迹。她拿起笔,颤抖着在自己的名字那一栏,签下了“苏晚”两个字。
签完字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轰然倒塌。
陈凯拿起签好的协议书,看了一眼,满意地放进公文包。“明天,我会让人来接安安。”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站在秋风里,像一尊破碎的雕像。梧桐叶落在她的肩上,冰凉刺骨。
她不知道,陈凯为什么非要抢安安的抚养权。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安安,就要离开她了。
二
第二天一早,陈凯就带着他的父母,来到了苏晚的出租屋。
这是苏晚离婚后,租的一个小单间。屋子不大,却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贴满了安安的照片。照片里的安安,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太阳。
安安正坐在地毯上,玩着积木。看到陈凯,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陈凯的母亲,王秀兰,立刻走上前,一把抱起安安,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我的乖孙女,可想死奶奶了。走,跟奶奶回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安安转过头,看向苏晚,眼里满是依赖:“妈妈,我要妈妈。”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走上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安安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安安乖,先跟爸爸和奶奶回去,妈妈过几天就去看你。”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却紧紧攥着苏晚的衣角,不肯松开。
王秀兰不耐烦了,掰开安安的手:“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协议书都签了,安安现在是我们陈家的人了。”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王秀兰那张刻薄的脸,想起从前,王秀兰总是嫌弃她生了个女儿,嫌弃她不工作,在家里吃白饭。那时候,陈凯还会安慰她,说妈就是那样的人,别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那些安慰,不过是敷衍罢了。
陈凯看了一眼手表,催促道:“妈,别磨蹭了,我们走。”
王秀兰抱着安安,转身就走。安安趴在王秀兰的肩膀上,哭着喊:“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苏晚追了出去,却被陈凯拦住了。“苏晚,按照协议,你每个月可以探望安安两次。别在这里拉拉扯扯,影响不好。”
苏晚看着安安哭红的小脸,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心都碎了。她想冲上去,把安安抢回来,可她知道,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楼道口,看着陈凯一家抱着安安,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安安的哭声,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出租屋里,安安的玩具还散落在地毯上,小鞋子还摆在门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安安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可她的安安,不在了。
三
陈凯把安安接回了陈家的大房子。这房子,是苏晚和他一起打拼买的,装修的风格,都是苏晚亲手设计的。可现在,这里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王秀兰抱着安安,走进早就准备好的儿童房。房间很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都是陈凯昨天买回来的。可安安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坐在地上,小声地哭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
王秀兰哄了半天,也哄不好,渐渐失去了耐心。“哭什么哭!不就是个女人吗?有什么好稀罕的!以后奶奶疼你,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比她强一百倍!”
安安被她的吼声吓了一跳,哭得更凶了。
陈凯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妈,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他说完,转身就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从昨天离婚,到今天接回安安,他一直很忙。忙着和客户谈生意,忙着和朋友喝酒庆祝“恢复自由身”,忙着向别人炫耀,他争到了女儿的抚养权。
至于安安,他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件战利品。
王秀兰看着陈凯的背影,撇了撇嘴。她也懒得再哄安安,把安安丢在儿童房里,自己去厨房做饭了。
安安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哭累了,就呆呆地看着门口。她以为,妈妈会来接她的。
可等了一天,妈妈也没有来。
晚上,陈凯从书房出来,看到安安还坐在地上,小脸脏兮兮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皱了皱眉,走上前,敷衍地问了一句:“饿了吗?”
安安没有理他,只是小声地啜泣着。
陈凯有些烦躁,转身对王秀兰说:“妈,你明天带安安去买点新衣服,再带她去游乐场玩玩,别让她老是哭。”
王秀兰满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把孙女照顾好的。”
陈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心里想的是,等过段时间,他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至于安安,有他妈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陈凯依旧忙着工作和应酬,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连和安安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王秀兰倒是按照陈凯的吩咐,带安安去买了新衣服,去了游乐场。可安安总是闷闷不乐的,脸上很少有笑容。她总是拉着王秀兰的衣角,问:“奶奶,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
王秀兰每次都不耐烦地说:“快了快了,你妈妈忙着呢。”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充满了期待。她每天都会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马路,希望能看到妈妈的身影。
她不知道,妈妈也在想念她,想念得快要发疯。
四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苏晚终于等到了探望安安的日子。
她提前一天,就去商场给安安买了很多新衣服和玩具。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象着安安看到她时,会有多开心。
第二天一早,苏晚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到了陈家。
王秀兰打开门,看到苏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鄙夷的神情。“来了?”
苏晚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紧张:“我想看看安安。”
“在里面呢。”王秀兰侧身让她进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说好了,只能看一个小时,别耽误我们吃饭。”
苏晚没有理会她的话,快步走进儿童房。
安安正坐在地毯上,玩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苏晚给她买的第一个玩具,她一直很喜欢。
听到脚步声,安安抬起头。看到苏晚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妈妈!”
安安丢下布娃娃,像一只小燕子,扑进了苏晚的怀里。
苏晚紧紧地抱着安安,感受着女儿小小的身体,温热的体温,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安安,妈妈的乖宝贝。”
安安趴在苏晚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不来接我?我不要爸爸,不要奶奶,我只要妈妈!”
苏晚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她一遍遍地抚摸着安安的头发,哽咽着说:“妈妈也想你,安安乖,妈妈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王秀兰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好了好了,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安安,快下来,奶奶给你做了好吃的。”
安安不理她,只是紧紧地搂着苏晚的脖子,生怕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
苏晚擦干眼泪,拿出给安安买的新衣服和玩具,笑着说:“安安,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
安安看着那些漂亮的衣服和好玩的玩具,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小声说:“妈妈,我不要衣服,也不要玩具,我只要你。”
苏晚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抱着安安,坐在地毯上,给她讲故事,陪她玩积木。安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看着女儿甜甜的笑脸,苏晚的心里,既甜蜜又苦涩。她多想,就这样一直陪着安安,永远不分开。
一个小时的时间,过得飞快。王秀兰准时地出现在门口,冷冰冰地说:“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安安,眼里满是不舍。
安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小手紧紧地攥着苏晚的衣角,眼里充满了恐惧:“妈妈,你要走了吗?你不要安安了吗?”
苏晚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不是的,安安乖,妈妈下次再来看你。”
“我不要你走!”安安哭着喊,“妈妈,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苏晚的心,疼得快要窒息。她多想答应安安,带她走。可她不能。她没有能力和陈凯抗衡,她怕自己的冲动,会让她以后再也见不到安安。
王秀兰走上前,想要掰开安安的手。安安哭得更凶了,死死地拽着苏晚的衣服,不肯松开。
苏晚看着安安哭红的小脸,心里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轻轻地掰开安安的手,然后,趁安安不注意,转身就往外跑。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留下来。她能听到,安安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妈”,那声音,像一把利刃,刺穿了她的耳膜,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跑出陈家,跑出很远,才停下脚步。她蹲在路边,捂着胸口,失声痛哭。
她不知道,这一次的悄悄离开,会给安安带来多大的伤害。
五
苏晚走后,安安在儿童房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趴在地上,一遍遍地喊着“妈妈”,声音嘶哑,却没有人回应。王秀兰站在一旁,看着她,不仅没有安慰,反而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一个女人有什么好哭的!再哭,奶奶就打你了!”
安安被她的吼声吓住了,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小声的啜泣。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充满了期待。
她以为,妈妈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等了很久,妈妈也没有回来。
安安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要她了。
陈凯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安安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他皱了皱眉,问王秀兰:“安安怎么了?”
王秀兰撇了撇嘴,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还不忘添油加醋:“都是苏晚那个女人,故意勾引孩子,害得安安哭了一下午。”
陈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安安身边,蹲下来,想要抱抱她。可安安却像受到了惊吓一样,猛地躲开了。
陈凯的心里,闪过一丝不悦。他觉得,安安被苏晚教坏了。
他没有再理会安安,转身去了书房。
安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越来越害怕。她想起了以前,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候,妈妈会给她讲故事,陪她睡觉,在她哭的时候,会温柔地哄她。那时候,爸爸虽然很忙,但也会偶尔陪她玩。那时候,家里的日子,虽然平淡,却很温暖。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妈妈走了,爸爸不喜欢她,奶奶对她很凶。这个大房子,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冰冷的牢笼。
夜深了,安安还是没有睡着。她的肚子很饿,她的眼睛很疼,她的心,更疼。
她悄悄地爬下床,走到门口,想要去找妈妈。可她刚打开门,就看到王秀兰站在外面。
“你要去哪里?”王秀兰的声音,冷冰冰的。
安安吓得浑身发抖,小声地说:“我……我想找妈妈。”
“找什么妈妈!”王秀兰一把拉住安安,把她拽回儿童房,锁上了门,“不许出去!再敢乱跑,我就把你关起来!”
安安看着被锁上的门,眼里充满了绝望。她靠在门上,慢慢地滑落在地,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安安变得越来越沉默。她不再说话,不再哭闹,只是呆呆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她的小脸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王秀兰觉得安安是在闹脾气,没有在意。陈凯忙着工作,更是没有发现安安的变化。
只有家里的保姆张阿姨,看着安安,心里充满了心疼。她偷偷地给安安买了很多好吃的,可安安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
张阿姨叹了口气,小声地对王秀兰说:“老太太,安安这孩子不对劲,你还是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王秀兰不耐烦地说:“看什么看!小孩子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你别多管闲事!”
张阿姨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她不知道,安安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垮掉。她的心疼,她的绝望,正在一点点地吞噬着她小小的生命。
六
苏晚回到出租屋,每天都活在思念和自责中。她后悔自己那天悄悄离开,后悔没有好好陪陪安安。
她每天都会给陈凯打电话,想要问问安安的情况。可陈凯总是不耐烦地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安安很好,不用你操心。”
“我很忙,没时间和你说这些。”
“下次探望的时间,我会通知你。”
每次挂完电话,苏晚的心里,都充满了失落。她只能看着安安的照片,一遍遍地喊着女儿的名字。
半个月后,苏晚终于等到了陈凯的电话。电话里,陈凯的声音很冷淡:“这个周末,你可以来看安安。”
苏晚的心,瞬间被喜悦填满。她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她给安安买了她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买了她一直想要的芭比娃娃。
她想象着安安看到这些东西时,开心的样子。她想,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陪陪安安,再也不会悄悄离开。
周末那天,苏晚早早地就来到了陈家。
王秀兰打开门,脸上依旧没有好脸色。“来了?安安在里面。”
苏晚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儿童房。
她以为,会看到安安扑进她怀里的样子。可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了。
安安坐在地毯上,背对着她。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苏晚的心里,咯噔一下。她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安安。”
安安慢慢地转过头。
看到安安的脸,苏晚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安安的眼睛,大大的,却没有一丝神采,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球。她的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
“安安……”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
安安看着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苏晚蹲下来,伸出手,想要摸摸安安的脸。安安却像受到了惊吓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把草莓蛋糕和芭比娃娃放在安安面前,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安安,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还有芭比娃娃。你吃一点好不好?”
安安没有看蛋糕和娃娃,只是呆呆地看着苏晚,过了很久,才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苏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紧紧地抱着安安,哽咽着说:“不是的,安安,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永远都爱你!”
安安趴在苏晚的肩膀上,终于又哭了出来。只是,她的哭声很微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妈妈……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等你……你为什么不回来……”
苏晚的心,疼得快要碎了。她一遍遍地亲吻着安安的额头,说:“妈妈错了,安安,妈妈错了。妈妈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王秀兰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好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该走了。”
苏晚抬起头,狠狠地瞪了王秀兰一眼。这一次,她没有再妥协。“我不走!我要带安安去医院!”
她看着安安苍白的小脸,空洞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恐惧。她知道,安安一定是病了,病得很重。
王秀兰不屑地说:“去什么医院!小孩子瘦一点,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懂什么!”苏晚的情绪激动起来,“安安变成这个样子,都是你们害的!陈凯呢?让他出来!”
就在这时,陈凯从书房走了出来。他听到了苏晚的吼声,皱着眉说:“苏晚,你闹够了没有?安安好好的,去什么医院!”
“好好的?”苏晚指着安安,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她!她都瘦成什么样了!她的眼睛,她的脸色!陈凯,她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陈凯看着安安,心里终于闪过一丝愧疚。他走上前,想要摸摸安安的头。可安安却躲开了,紧紧地抱着苏晚的脖子。
苏晚看着陈凯,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陈凯,你根本就不配做安安的爸爸!你抢安安的抚养权,根本就不是为了她,你只是为了你的面子!你把她丢给你妈,不管不问,你知不知道她有多难过,有多想念我!”
陈凯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苏晚不再理会他,抱着安安,就往外走。“我要带安安去医院!谁也别想拦着我!”
王秀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陈凯拦住了。陈凯看着苏晚抱着安安的背影,心里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七
苏晚抱着安安,打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一路上,安安靠在苏晚的怀里,很乖,很安静。她的小手,紧紧地攥着苏晚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妈妈就会再次消失。
苏晚看着安安苍白的小脸,心里充满了祈祷。她祈祷安安不要有事,祈祷上天能保佑她的女儿。
到了医院,苏晚挂了急诊。医生给安安做了全面的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苏晚的天,彻底塌了。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脸色凝重地对苏晚说:“孩子的情况很不好。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心情抑郁,导致心脉受损,情况很危急。”
苏晚的腿,瞬间软了。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求求你!”
医生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力的。但是,孩子的情况很严重,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苏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走进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安安,小小的身子,插满了管子。她的心,像被万箭穿心一样疼。
她坐在床边,紧紧地握着安安的手,一遍遍地喊着:“安安,妈妈在这里。安安,你一定要挺住,妈妈不能没有你。”
安安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力气。
苏晚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安安,妈妈在这里,别怕。”
安安的眼角,滑落一滴眼泪。她的小手,微微动了动,攥紧了苏晚的手。
陈凯和王秀兰,也赶到了医院。看到病床上的安安,王秀兰终于慌了,她扑到床边,哭着喊:“安安,我的乖孙女,你别吓奶奶啊!”
陈凯站在一旁,看着安安苍白的小脸,看着她身上的管子,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他以为,抢回安安的抚养权,是一种胜利。他以为,把安安丢给父母,就可以高枕无忧。他以为,安安只是一个孩子,很快就会忘记苏晚。
可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安安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他的战利品。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她需要母爱,需要父爱,需要家庭的温暖。
他的自私,他的冷漠,他的不负责任,把他的女儿,推向了深渊。
陈凯走到苏晚身边,声音沙哑地说:“晚晚,对不起。”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泪水和愤怒:“对不起?陈凯,一句对不起,就能挽回安安的命吗?你告诉我,你抢安安的抚养权,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你的面子?为了你的虚荣心?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安安!你毁了我们母女俩!”
陈凯的头,深深地低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王秀兰也哭着说:“晚晚,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安安。你骂我吧,打我吧,只要安安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苏晚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绝望。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她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安安,眼泪,无声地流淌。
八
安安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苏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边。她给安安讲故事,唱儿歌,喂她吃饭,帮她擦身。安安的精神,好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陈凯也每天都来医院。他不再去上班,不再去应酬。他只是默默地守在病房外,看着苏晚和安安,眼里充满了愧疚和悔恨。
王秀兰也每天都来,她给安安炖了很多补品,小心翼翼地喂给安安吃。安安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有再排斥她。
苏晚看着陈凯和王秀兰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的原谅。她知道,他们的愧疚,来得太晚了。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苏晚抱着安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给她晒太阳。
安安靠在苏晚的怀里,小声地说:“妈妈,我想回家。”
苏晚的心,猛地一暖。她点了点头,笑着说:“好,等安安好了,妈妈就带你回家。”
“我们回哪个家?”安安抬起头,看着苏晚,眼里充满了期待。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回我们的家,只有我和安安的家。”
安安的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她伸出小手,搂住苏晚的脖子,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苏晚的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以为,安安会慢慢好起来,她们母女俩,会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可她没想到,这只是回光返照。
晚上,安安突然发起了高烧。她的小脸,烫得吓人,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苏晚慌了,她按响了急救铃。医生和护士,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把安安推进了抢救室。
苏晚和陈凯,守在抢救室的门口。苏晚的手,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陈凯站在她的身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终于,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孩子的心脉受损太严重,加上这次高烧引发了并发症,我们……”
医生的话,后面的内容,苏晚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陈凯扶住了她,声音沙哑地问:“医生,你说什么?安安她……”
医生叹了口气:“节哀顺变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苏晚和陈凯的头上。
苏晚挣脱开陈凯的手,冲进了抢救室。
安安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盖着一层白布。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仿佛睡着了一样。
“安安!”苏晚扑到床边,掀开白布,看着安安苍白的小脸,失声痛哭,“安安,你醒醒啊!妈妈在这里!安安,你别丢下妈妈!”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抢救室里回荡着。
陈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小树。
他走上前,跪在床边,看着安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安安,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
王秀兰也冲进了抢救室,看到安安的样子,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苏晚抱着安安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她想起了安安第一次叫她妈妈的样子,想起了安安第一次走路的样子,想起了安安趴在她肩膀上撒娇的样子。
那些温馨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回放着。
她的安安,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天使,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
九
安安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只有苏晚、陈凯、王秀兰,还有几个亲近的亲戚。
苏晚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抱着安安的骨灰盒,一步一步地走向墓地。
陈凯跟在她的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脸上,写满了悔恨和痛苦。
王秀兰被人搀扶着,哭得瘫软在地。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乖孙女,是奶奶害了你……”
墓碑上,贴着安安的照片。照片里的安安,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太阳。
苏晚把骨灰盒放在墓碑前,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的安安,声音哽咽着说:“安安,妈妈来看你了。安安,你在那边,要好好的,要开心。妈妈会一直想你的,一直爱你的。”
她的眼泪,滴在墓碑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陈凯走上前,看着墓碑上的安安,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他想起了自己抢抚养权时的得意,想起了自己对安安的漠不关心,想起了安安哭着喊妈妈的样子。
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女儿。
他跪在墓碑前,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安安,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
苏晚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安安的死,像一道鸿沟,把他们彻底地分开了。
葬礼结束后,苏晚没有再和陈凯说一句话。她抱着安安的骨灰盒,慢慢地离开了墓地。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凯站在墓碑前,看着苏晚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了安安,也永远地失去了苏晚。
后来,陈凯辞掉了工作,卖掉了房子。他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王秀兰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她每天都抱着安安的照片,坐在门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安安,我的乖孙女,奶奶错了……”
苏晚则带着安安的骨灰,回到了她的出租屋。她把安安的照片,贴满了整个房间。她每天都会和安安说话,给她讲她遇到的事情。
她辞掉了后来找的工作,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花店的名字,叫“安安的店”。
每天,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花店里,洒在安安的照片上。苏晚坐在窗边,看着照片上的安安,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她知道,安安没有离开她。安安一直在她的心里,陪着她,守着她。
只是,午夜梦回时,她总会听到安安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每当这时,苏晚都会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她多想,时光能够倒流。她多想,能够回到安安还在她身边的日子。
可她知道,这只是奢望。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会刻骨铭心,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就像那只碎裂的纸鸢,再也飞不回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