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卷着咸湿的海腥味,漫过青港镇的旧码头。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懒洋洋地响着,惊飞了停在缆桩上的几只海鸥。
林知夏是踩着傍晚的霞光走进“望潮”酒馆的。她穿着一件杏色吊带裙,裙摆被风撩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海藻般的长卷发披在肩上,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媚意。她推开门时,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撞碎了酒馆里的寂静。
酒馆老板叫陈屿,三十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正弯腰擦拭着吧台的玻璃杯,听到铃声,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时,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喝点什么?”陈屿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海浪打磨过的礁石,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质感。
林知夏走到吧台前,手肘撑在冰凉的台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笑眼弯弯:“老板,有什么好喝的?要甜一点的。”
陈屿看着她眼底的光,像淬了蜜糖的星星,他转过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桃子味的果酒,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这个,度数低,甜口。”
林知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散开,她满意地眯起眼睛:“好喝。老板,你这里的酒,比镇上其他酒馆的都好喝。”
陈屿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继续擦拭着手里的玻璃杯。他在青港镇开这家酒馆已经五年了,镇上的人都知道,望潮酒馆的老板话少,人却实在。他不像其他生意人那样油嘴滑舌,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看着潮起潮落,看着人来人往。
林知夏是半个月前搬到青港镇的。她租了码头附近的一间小阁楼,据说是为了写生。青港镇的老房子依山而建,红瓦石墙,推开窗就能看到蔚蓝的大海,是个很适合画画的地方。
自从那天第一次走进望潮酒馆,林知夏就成了这里的常客。她每天傍晚都会来,点一杯桃子味的果酒,坐在吧台前,要么画画,要么就和陈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话很多,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她说她以前在大城市待过,厌倦了那里的车水马龙;她说她喜欢青港镇的海,喜欢这里的风,喜欢这里的慢节奏;她说她画的画,还得过奖。
陈屿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看得出来,林知夏的话里,有真有假。她眼底的那抹漫不经心,骗不了人。可他懒得拆穿,也懒得深究。青港镇的人,大多带着点自己的故事,他早已习惯了不多问。
林知夏的画确实画得很好。她会把画架支在酒馆的窗边,画夕阳下的码头,画归港的渔船,画酒馆门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有时候,她也会画陈屿。画他擦拭酒杯的样子,画他低头算账的样子,画他望着窗外大海的样子。
“老板,你看,我把你画进去了。”林知夏把画纸推到陈屿面前,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画纸上的男人,穿着靛蓝衬衫,站在吧台后,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背景是蔚蓝的大海,和漫天的晚霞。
陈屿低头看着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很少照镜子,也很少这样认真地看自己。在林知夏的画里,他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多了点烟火气,少了点疏离感。
“画得不错。”陈屿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那当然。”林知夏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专业的。老板,这幅画送你了。”
陈屿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画纸收起来,放进了吧台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好几张林知夏画的画。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末的风渐渐带上了凉意。林知夏和陈屿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微妙。
她会在陈屿忙的时候,主动帮他擦杯子,递酒瓶;会在他收工后,拉着他去码头散步,踩着沙滩上的贝壳,哼着不成调的歌;会在他感冒的时候,熬一锅热乎乎的姜汤,送到他的酒馆里。
陈屿也会在林知夏画画画到忘记时间的时候,给她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会在她晚上回家的时候,打着一盏旧灯笼,送她到阁楼的楼下;会在她念叨着想吃海鲜的时候,一大早去码头,买最新鲜的螃蟹和虾,给她做一顿海鲜大餐。
青港镇的人都在说,望潮酒馆的老板,怕是栽在那个外地来的小姑娘手里了。
陈屿听到这些闲话,只是笑笑,不辩解。他自己也知道,他对林知夏,是不一样的。三十五岁的陈屿,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早就过了心动的年纪。可林知夏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沉寂已久的生活里,带着炽热的温度,烧得他心口发烫。
他知道林知夏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漂亮,聪明,嘴甜,会撒娇,很容易就能让男人对她动心。镇上的年轻小伙子,有不少都对她献过殷勤,送花的,送海鲜的,送画具的,可她总是笑着收下,转头就忘了。
她就像一只蝴蝶,流连在花丛中,却从不停留在某一朵花上。
陈屿看得清楚,可他还是忍不住靠近。他贪恋她身上的鲜活气息,贪恋她的笑容,贪恋和她在一起时,那种久违的、心跳加速的感觉。
他想,就算是飞蛾扑火,他也认了。
九月的一个傍晚,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青港镇的石板路洗得发亮。
林知夏没有像往常一样点果酒,而是要了一杯烈酒。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神有些迷离。
陈屿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少喝点,烈酒伤身。”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闪着水光:“老板,你说,人为什么要有感情啊?”
陈屿沉默了片刻,说道:“因为感情,是支撑人活下去的东西。”
“可感情好伤人啊。”林知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的,结果,他只是玩玩而已。”
陈屿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股心疼。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知夏又喝了一杯酒,她放下酒杯,忽然抓住了陈屿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着。
“陈屿,”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声音软糯,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你喜欢我吗?”
陈屿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嘴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喜欢她。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底,盘桓了很久。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喜欢。”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凑上前,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她的唇很软,带着烈酒的醇香,和桃子的清甜。
陈屿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受到她唇瓣的温度,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情歌。
那一夜,林知夏没有回她的小阁楼。
第二天早上,陈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了床上。他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属于林知夏的香气。
他坐起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漂亮:
陈屿,谢谢你。青港镇很美,你也很好。只是,我注定是个漂泊的人,不能为你停留。勿念。
落款是,林知夏。
陈屿拿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颤抖。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的心,还是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洒了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窗外的大海,蔚蓝依旧,渔船的汽笛声,懒洋洋地响着。
只是,那个穿着杏色吊带裙,笑眼弯弯的女孩,再也不会出现在望潮酒馆的吧台前了。
陈屿走进酒馆,打开吧台的抽屉。里面放着的,是林知夏画的那些画。他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看着画纸上的自己,看着画纸上的大海和晚霞,眼底渐渐湿润。
他想起林知夏说过的话,她说她喜欢青港镇的海,喜欢这里的风。
或许,那些话,是真的。
只是,她喜欢的,是青港镇的海,而不是守着这片海的他。
日子还是要过。陈屿依旧每天守着望潮酒馆,擦拭着玻璃杯,倒着酒,听着客人们聊着家长里短。
只是,他的话,变得更少了。
镇上的人,偶尔还会提起林知夏。有人说,看到她坐上了离开青港镇的船;有人说,她去了下一个海边小镇,继续画画;还有人说,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画家,只是到处流浪,骗感情的。
陈屿听到这些话,只是沉默。
他不在乎林知夏是不是在骗他。他只记得,那个夏末的傍晚,她走进他的酒馆,眼里带着光;记得她给他画的那些画,笔触温柔;记得那个雨夜,她的吻,带着烈酒的醇香。
那些记忆,像晚潮一样,漫过他的心海,留下一片温柔的痕迹。
深秋的时候,陈屿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南方的一个小镇寄来的,寄件人,是林知夏。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幅画,和一封信。
画纸上,是青港镇的旧码头。夕阳西下,渔船归港,望潮酒馆的招牌,在晚霞中闪着光。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赠陈屿。
信上的字迹,依旧娟秀:
陈屿,展信安。
我现在在一个叫南澳的小镇,这里的海,和青港镇的一样蓝。
我画了很多画,有大海,有渔船,有晚霞,可我总觉得,没有画过青港镇的那些好看。
我知道,我是个很糟糕的人。我害怕停留,害怕被束缚,害怕付出真心后,会被辜负。所以,我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换地方。
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时光。你很温柔,很包容,像青港镇的海,让人觉得安心。
我知道,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和你好好告别。
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喜欢。
以后,我可能还会继续漂泊,去很多很多的地方。但我会记得,在青港镇,有一家望潮酒馆,有一个叫陈屿的老板,他曾给过我一段,温暖的时光。
勿念。
林知夏。
陈屿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风,吹落了老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他把那幅画,挂在了酒馆的墙上,和之前林知夏送他的那些画,挂在一起。
客人们看到那幅画,总会问:“老板,这幅画是谁画的啊?画得真好。”
陈屿会看着那幅画,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说:“一个朋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青港镇的海,依旧蔚蓝。望潮酒馆的铜铃,依旧会在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有人说,在望潮酒馆的墙上,挂着很多画,画的都是青港镇的风景。有人说,酒馆的老板,在等一个人,一个喜欢穿杏色吊带裙的,外地女孩。
陈屿听到这些话,只是笑笑。
他没有在等。
他只是,偶尔会在傍晚的时候,看着窗外的大海,想起那个叫林知夏的女孩。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吻,想起她留下的那些画和信。
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青春里的相遇,本就是一场盛大的烟火。哪怕短暂,也足够照亮往后漫长的岁月。
晚潮漫过旧码头的时候,陈屿会拿起酒杯,对着大海的方向,轻轻碰一下。
敬那段,温柔的,短暂的,却又刻骨铭心的时光。
敬那个,像风一样,来过他生命里的女孩。
酒馆的铜铃,叮当作响。
大海的尽头,晚霞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