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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535章 止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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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之第一次见到周明宇,是在2019年深秋的创投对接会上。他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银戒,说话时总习惯微微偏头,像是怕自己的声音惊扰了谁。那天她刚结束一场失败的融资谈判,ppt还摊在桌上,咖啡渍晕染了市场规模那一栏的数字,像片化不开的乌云。

这里的数据模型,用的是ARImA还是prophet?他忽然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点潮湿的水汽。林砚之回头时,正撞见他睫毛上沾着的雨珠——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她后来想,或许就是那枚银戒和雨珠让她动了心。那时她刚满二十七岁,做消费级机器人的创业公司刚熬过死亡谷,正卡在A轮融资的关口。团队里的算法工程师卷铺盖回了大厂,办公室的空调总在深夜发出哮喘般的轰鸣。周明宇是一家产业基金的投资总监,手里握着她最需要的那张支票。

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在一家日式居酒屋。周明宇点了烤青花鱼,鱼皮烤得焦脆,他用筷子轻轻一挑就完整剥下来,放进她碗里。你们的核心壁垒在于传感器校准算法,但市场教育成本太高。他说着,往她杯子里倒清酒,我可以帮你对接几个家电渠道商。

林砚之盯着碗里的鱼皮,忽然想起大学时在实验室,前男友总把外卖里的荷包蛋蛋黄挑给她。那时她以为,愿意把鱼皮和蛋黄给你的人,就是能共赴前程的人。

融资最终在三个月后落定。签约那天周明宇送她一盆琴叶榕,叶片宽大得能遮住半张脸。它很好养,他说,只要别总想着给它浇水。林砚之把花盆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看着它从半人高长到顶到天花板,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她和周明宇的关系从会议室蔓延到深夜的停车场,从讨论用户留存率变成分享彼此童年时养死过的第一只宠物。

2020年春天来得猝不及防。疫情让线下渠道全部停摆,原本谈好的家电厂商突然毁约,账上的钱只够撑三个月。林砚之开始失眠,凌晨三点还在办公室改商业计划书,周明宇的消息总在这时跳出来:我在楼下。

他会带一份热干面上来,芝麻酱拌得很匀。两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像堆碎掉的月光。要不,我帮你找找过桥贷款?周明宇的声音很轻,我认识几家民营银行的人。

林砚之摇摇头。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用他的私人关系为公司输血,一旦失败,他们之间就不只是投资人与创业者,还会扯上扯不清的债务。再等等,她说,我在想别的办法。

她最终找到的办法,是砍掉家用机器人项目,转做医院用的消毒机器人。转型那天,她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团队成员把写着让科技温暖生活的标语撕下来,墙上留下一块浅白色的印子。周明宇来的时候,正撞见她蹲在地上捡碎纸屑。

像不像离婚?她抬头冲他笑,眼角有红血丝。他伸手把她拉起来,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更像换赛道,他说,赛车手不会因为赛道变了就弃赛。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一起回了她的出租屋。房间很小,书堆到了床沿,衣柜门永远关不严。周明宇帮她把歪掉的书架扶起来,忽然说:我离婚三年了。林砚之手里的马克杯差点掉在地上——那枚银戒,原来不是装饰。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越过了那条隐形的界线。周明宇开始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带着她去吃巷尾的馄饨摊,在暴雨天帮她收阳台上的衣服,甚至会在她熬夜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她写代码。他从不提投资回报,也不问公司估值,只是在她累的时候,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林砚之渐渐习惯了这份安稳。她不再是那个必须独自扛着一切的创始人,她可以在会议中途收到他发来的记得吃午饭,可以在又一次被投资人拒绝后,扑进他怀里哭到喘不过气。琴叶榕的新叶一片片舒展,像他们之间不断生长的依赖。

转折发生在2021年冬天。消毒机器人的订单量激增,公司终于开始盈利,甚至收到了几家上市公司的并购意向。周明宇的基金却在这时出了问题——他主导投资的一个项目爆雷,牵连出合规性问题。他开始频繁地开会,手机常常调成静音,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要不,我们先暂停?一天晚上,他忽然说。林砚之正在给他熨衬衫,蒸汽熨斗地吐着白气。什么意思?她的手顿了顿,熨斗在衬衫后背烫出个浅黄的印子。

现在情况太复杂,他避开她的眼睛,基金在查所有项目,我们的关系......可能会有麻烦。

林砚之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想起他说过,离婚是因为前妻觉得他总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所以,又是工作?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林砚之抱着那盆琴叶榕坐在地上,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叶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周明宇不再来公司,微信回复得越来越慢,偶尔打来电话,背景里总有嘈杂的人声。林砚之忙着和并购方谈判,白天强装镇定,晚上回到空荡荡的房间,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等他的消息。

并购协议签完那天,她喝了很多酒,鼓起勇气拨通他的电话。我们......还能回去吗?她的声音在发抖。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砚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可能要离开这个行业了。

他去了深圳,进了一家国企做战略投资。林砚之没有去送他,只是在他走后的第三天,发现琴叶榕的叶子开始发黄。她查了很多资料,换了新的营养土,调整了浇水频率,可那些叶子还是一片片掉下来,像谁在无声地告别。

2022年夏天,林砚之的公司正式被并购。她成了上市公司的副总裁,搬进能俯瞰黄浦江的办公室。团队里的老员工开玩笑说,该给她介绍对象了。她总是笑着摇头,手指却会不自觉地摩挲手机壳——那是周明宇送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她开始频繁地出差,在不同的城市转机,酒店房间的布局都长得一样。有次在深圳机场转机,她看到一个穿深灰色高领毛衣的男人,下意识地追了上去,直到对方回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阳光刺眼,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累。

秋末的一个周末,她回了趟原来的出租屋。新租客把琴叶榕留在了楼道里,花盆裂了道缝,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林砚之蹲下来,指尖拂过干裂的土壤,想起周明宇说过别总想着浇水。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付出越多就能留住的。

那天晚上,她翻出周明宇的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半年前。她输入我好像放下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发了条朋友圈,是张空荡荡的花盆照片,配文:止损点。

没过多久,她收到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听说你的公司做得很好。

林砚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正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雨,想起烤青花鱼的焦脆,想起深夜的热干面,那些画面像老电影的片段,带着点模糊的暖色调。

她慢慢打字:谢谢。你也保重。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平静的脸。她知道,有些投入注定无法收回,就像那盆死去的琴叶榕,像那段没能走到最后的关系。但重要的不是已经失去的,而是接下来要走的路。

第二天,林砚之去花市买了盆新的琴叶榕。这次她没有把它放在办公桌中央,而是摆在了落地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叶片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个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