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墙上,朱元璋按着膝盖坐在石面旁,指节泛白。
他偏过头,看向侧翼。
土墩子。青石板。一个人影立在风里。
朱权没有坐。他站着,低头看着摊在面前的牛皮阵法图。图上金线纵横,被风掀得边角翻卷,每翻一下,那些线就像活物似的跳一跳,跳得人心里发紧。左段缺口那边的喊杀声闷闷地传过来,隔着硝烟,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破了就碎。他听得见。每一声都听得见。
八阵图的边界在后缩。
不是垮,是退。像潮水撤滩,一寸一寸地往回抽。侧翼那条线原本压在壕沟外头,如今已经退到了沟沿上。再退半寸,壕沟就废了。壕沟一破,秦军从侧面一绕,城墙根就直接暴露在刀口底下。
他抬起手,按住阵眼石。
石头是凉的。但凉底下有东西在拱,拱得掌心发麻——那是八阵图的气,被秦军的规则网压着,出不来。规则网像一只手,死死摁在阵眼上,摁得气脉滞涩,边界才一寸寸往后缩。
要挪开那只手,只有一个办法:移阵眼。
但阵眼一动,整张图就得重排。重排的刹那,边界会空。空的那一瞬,秦军若压过来——
他没往下想。
弯腰,十指抠进阵眼石的边缘,指甲盖掐得没了血色。石头嵌在牛皮里,咬得紧。他沉腰,往上拔。第一下没动,第二下,牛皮带起一层细碎的皮屑,飞起来就被风卷走了。石头终于脱了槽,沉甸甸地托在掌心里。
他往左走了五寸。蹲下,把石头摁进一个新的位置。牛皮凹下去一块,凹坑周围的金线像是被惊动的蚁群,一根一根地往回爬。爬得慢,但确实在爬。爬过壕沟,爬回黄土平原上,爬到秦军阵线跟前。
蓝光从边界上渗出来了。
不是猛地炸亮,是一点一点洇出来的,像墨滴入水。洇成一薄层淡蓝的雾,贴在空气里,贴在秦军步兵面前。他们踩上去,脚底板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墙不硬,但有弹性,推一下,弹回来,再推,再弹。几个秦军士兵试着往前挤,挤得脸都憋红了,还是进不来。他们就站在那里,站在蓝光外面,看着雾里头站着的那个年轻人。
朱权的手从石头上松开,指印留在牛皮上,慢慢弹平。
他站起来。膝盖地响了一声。没管。他看着秦军被挡在外面,看着他们推不动那堵墙。他的手在袖子里抖,抖得他把拳头攥紧,攥得袖口皱成一团。
没人封他,没人派他。是他自己站出来的。左段缺口堵了又破,朱标回阵,朱标死了。现在左段没人了。他得顶上去。
他就顶上去了。
土墩子上的风把他袍子灌得鼓鼓的,像一面撑满的帆。他没拢。让风往里钻,钻得袍子贴在后背上,贴出脊梁骨的轮廓。
南京城墙上,朱元璋看着他。
看着那个站在土墩子上的身影,看着袍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看着他立在阵眼旁边,立在蓝光后面,立在秦军面前。
手指在膝盖上松了一松。
权儿。声音被风撕碎了,只有他自己听见。
嬴政那边。
高地上的黑马甩了甩头,鬃毛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弧。嬴政望着明军侧翼,望着那层新起的蓝光,望着蓝光里站着的朱权。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一下。
八阵图换了阵眼。
李斯没接话。
换了阵眼,边界能撑一阵。嬴政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算准了的事,但新阵眼像刚接上的骨头,没长牢。让规则网候着。候到它自己松。
手收回来,袖口垂下。
土墩子上,朱权站着。他不知道嬴政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站着,边界就在。他倒了,边界就破。
风还在吹。硝烟还在飘。城墙上的朱元璋还坐着。朱标还躺在石面上,眼睛闭着。
但侧翼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