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时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转眼彻底过完。
这天清晨,天刚擦亮,东边刚透出一点白光,江面的雾气慢慢散开。
江北二十三万大军,全部早早起身列阵。
北边十万清军,人人披甲握刃,站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所有人眼睛都直直盯着对面的明军营寨,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全军肃静。
南边十三万南明守军,表面依旧是巡江守哨、列队布防的模样,兵甲齐全,旗号规整。但所有带兵将官,脸上都绷得很紧,眼神来回偷瞄江面,没人真的在守御,所有人都在等今天的交割。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要出大事。
辰时刚到,江面远处传来密集船桨划水的声响。
密密麻麻的运粮大船、军械漕船,一艘挨着一艘,顺着江水缓缓靠岸。船上堆满袋装粮草、成捆箭矢、成箱刀甲、整匹军布,压得船身微微下沉。
队伍最前方,两匹高头大马缓步走到江岸码头。
史可法身着整齐文官朝服,腰板挺得笔直,骑在马上坐姿端正。他一路目光严肃,不停扫视江岸防务,眉头微微抿着。
他心里只记着军务。
南京缺粮,江北更缺粮,十几万守军熬了许久苦日子。今天粮草军械顺利送到,就能稳住军心、加固防线。他全程神色郑重,半点松懈没有,从头到尾没多看身边人一眼,完全没察觉暗藏的杀机。
阮大诚跟在史可法身侧,骑在马上身子松松散散,坐姿随意。
他时不时扭头左右张望,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透着轻快。
这次是他主动请缨押送粮草,一来能在朝堂刷功劳,二来能来江北拿捏军心,讨好将士。他心里满是得意,只觉得自己又要升官得势,一路毫无戒备。
二人带着数十名贴身亲兵、几名对账文官,踩着跳板上岸,直接走进李成栋、刘良佐的主营大帐区域。
接下来半个时辰,全程物资交割。
库房兵卒来回跑动,搬粮、抬甲、运箭,脚步飞快。
账房跪在桌前,低头快速翻账本、写数目、盖印章,手指不停翻动纸张,全程不敢停顿。
李成栋、刘良佐两人全程站在旁边。
两人腰微微弯着,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说话语气恭恭敬敬,时不时点头应答,主动配合对账,全程挑不出半点毛病。
史可法站在一旁看着交割,见流程顺畅、账目清晰,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脸上严肃的神色淡了一点。
他微微点头,对着二人开口。
“粮草军械尽数到位,你们二人管好兵马,安抚士卒,用心守好江北江岸,勿负朝廷重托。”
李成栋低头躬身,应答得极为顺从。
“末将谨记督师吩咐。”
刘良佐也跟着拱手行礼,姿态谦卑。
整套流程看着再正常不过,没有半点异常。
直到最后一枚账章落纸,最后一箱军械清点入库。
就在对账文官起身说一句“交割完毕”的瞬间。
李成栋脸上的客气笑意,一秒钟彻底消失。
他原本微弯的腰,直直挺了起来。
低垂的眼皮缓缓抬起,脸上恭顺的神色彻底褪去,只剩下冷漠、无所谓,还有嚣张。
刘良佐同时变了脸色。
刚才还恭敬低头的脑袋抬了起来,身子站得笔直,眼神放肆,不再看史可法半分。
两人不用对视,默契十足。
李成栋手腕轻轻一抬,手臂平平挥出,动作不急不缓。
就这一个手势。
四周瞬间爆发出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原本散在四周站岗、搬物、巡营的数百精锐亲兵,瞬间同时转身,拔刀上前。
哗啦啦的抽刀声连成一片。
密密麻麻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围堵上来,层层叠叠,里外数层,直接把史可法、阮大诚和所有随行人员死死围在圈子正中央。
钢刀全部出鞘,刀刃寒光逼人,所有人握刀手臂绷紧,脚步钉死地面,封死所有出口,半步不让。
包围圈瞬间锁死,水泄不通。
营内空气瞬间死寂。
随行的南明亲兵瞬间脸色发白,纷纷抬手按住腰间刀柄,身子紧绷,死死盯着四周的敌军。
李成栋往前踏出两步,站在包围圈最前方,抬头直视脸色骤变的史可法,说话声音响亮,毫无遮掩,嚣张又直白。
“史督师,辛苦你千里奔波,送粮送甲。”
“你以为我们是老老实实替大明守江岸?”
“实话告诉你,我和刘将军麾下十三万将士,早就不想替南京那群文官卖命了。”
“我们已经全员决议,归顺大清!”
“今日这批粮草军械,是我们献给大清的投降厚礼。”
他抬手指了指被围死的史可法和阮大诚,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而你们两个当朝重臣,就是我们额外献上的人头礼物!”
话音落下的一刻。
史可法双目猛地圆睁,脸色瞬间铁青到底。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胸口,呼吸急促,脖颈绷得发硬。
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青筋全部鼓起来,身子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发抖。
他死死瞪着李成栋、刘良佐,声音洪亮沙哑,字字带怒,当众厉声怒斥。
“李成栋!刘良佐!”
“朝廷待你们何曾薄待!给你们兵权,给你们封地,让你们镇守江北屏障!”
“前线苦战,朝廷尽力补给,从未亏欠你们性命!”
“如今国难当头,北寇压境,社稷摇摇欲坠!”
“你们手握十几万重兵,不思报国守城,反倒背主叛国、卖官求荣!”
“甘做逆臣贼子,甘当外族走狗!”
“今日你们卖主求荣,他日必定遗臭万年,不得好死!”
史可法怒目圆睁,神色刚烈,哪怕被重兵包围,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只有满心的悲愤和鄙夷。
一旁的阮大诚,彻底吓垮了。
刚才还一脸得意轻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脸上所有血色彻底褪干净。
他双眼瞬间发直,瞳孔涣散,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接着双腿开始疯狂打哆嗦,膝盖不停发软,根本站不稳。
他双手胡乱在空中抓晃,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子,却什么都抓不住。
两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直直流到地上,浸湿了脚下的青砖,水渍慢慢铺开。
他直接吓得尿失禁了。
阮大诚整个人腿一软,顺着地面缓缓瘫坐下去,浑身皮肉不停发抖,牙齿咔咔不停打颤,嘴里不停碎碎念叨,声音又哭又抖,带着极致的恐惧和不甘。
“完了……真的完了……”
“我要死在这里了……”
他仰头望着天,眼眶发红,满脸绝望,语速又急又乱。
“我家里妻妾成群,良田无数,金银财宝堆得满屋都是!”
“我天天山珍海味,锦衣玉食,一辈子荣华富贵还没享够!”
“我门下无数门生故吏,朝堂权势在手,好日子还多的是!”
“我怎么能死在这种荒郊军营里!”
说到后面,他嗓子彻底嘶哑,满脸怨毒,咬牙切齿,嘶吼出声。
“都怪王小宝!”
“全怪那个该死的王小宝!”
“如果不是他强行勒令南京限时送粮、逼我亲自押送!我根本不会来江北!”
“我不来这里,就不会落入圈套!不会白白送命!”
“是他坑我!是他害死我!”
阮大诚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又哭又骂,彻底丢光了朝廷高官的体面,只剩下贪生怕死的丑陋模样。
就在营内兵变合围、人声对峙的同时。
军营正北方向,震天马蹄声、整齐踏步声滚滚传来。
十万清军主力大军列阵推进,旌旗招展,铁甲如林,黑压压一片压向大营。
多铎一身鎏金铠甲,端坐战马之上,腰背挺得笔直,脑袋微微抬起,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得意。
他眼神发亮,嘴角一直往上扬,从头到脚透着飘飘然的傲气。
王小宝主动把接收十三万降兵、主持受降大典的大功让给他。
多铎心里认定,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天大功勋。
不用打仗、不用流血,白白收下十几万大军和无数粮草物资,回北京之后,必定加官进爵、声势大涨。
鳌拜、苏克萨哈一众满清大将紧随其后,全军缓缓开到明军营外,列队驻足,等候受降。
李成栋、刘良佐听见外面清军大军抵达的动静,不敢有半分迟疑。
两人瞬间收起刚才的嚣张气焰,脸上换成极致的谄媚和恭敬。
弯腰塌背,小步快跑,急匆匆冲出大营,一路快步跑到多铎马前。
两人身子压得极低,脑袋垂着,姿态卑微到了极点,跟讨赏的哈巴狗一模一样。
两人齐齐躬身到底,声音恭顺讨好。
“末将李成栋!”
“末将刘良佐!”
“率麾下十三万全军将士,真心归降大清!绝无二心!”
“参见豫亲王!”
多铎看着两人恭顺卑微的样子,心里愈发得意,微微抬手,满脸傲气,准备接手这场旷世受降。
大营外侧的高地暗处。
王小宝独自立在最前方,背手站定,身子挺拔不动。
他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淡淡看着下方轰轰烈烈的受降场面,看着被重兵围困的史可法、瘫软大哭的阮大诚。
马进忠站在王小宝左后侧,眼睛死死盯着底下的一切,脑袋微微发懵。
他全程老老实实站着,手脚都不敢动,看来看去,依旧想不出半点计谋。
他心里清楚,打仗杀敌自己没问题,这种几十万大军面前的算计布局,自己一丁点脑子都没有。
李定国站在右后侧,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眉心压出深深的褶皱。
他双眼紧紧盯着营中被围的两人,胸口不停起伏,呼吸沉重。
他把所有角度、所有办法又快速推演一遍,眼神里只剩凝重和无力。
二十三万大军全部在场。
人人目视全场,无死角围观。
场面彻底摆死,局势彻底锁死。
王小宝依旧静静站着。
表面一动不动,神色淡然。
可他的脑子还在疯狂转动,一遍一遍推演所有破绽、所有出路、所有可行的布局。
他依旧没有想出那个完美无缺、不惊万人、不疑两军、稳稳把人带走的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