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彻底散场,文武百官各自起身,低头躬身,两两结伴,默不作声依次退去。
全程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站在原地的史可法,没有一人出声宽慰,更无一人愿意和他并肩同行。
所有人的动作、所有的沉默,都在摆明态度:敬你的忠,不沾你的险,各守富贵,互不牵连。
王小宝看着满堂群臣散尽,空荡荡的大堂只剩孤零零的史可法一人。他抬步上前,走到史可法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抬手做出一个同行的手势。
史可法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神色,眼底一片灰暗。他对着王小宝轻轻点了下头,挺直的身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疲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并肩走出刑部大堂,一路返回王府。
今日这场朝堂屈辱、满心郁结,无需旁人打扰,只有王小宝陪着史可法回来。
踏入王府院落,这座久无人居的宅邸依旧破败冷清,墙皮斑驳,地砖凹凸,处处透着荒凉。
王小宝懒得折腾外人,亲自走进厨房,从库房翻出留存的腌肉、小菜,亲手摆放在偏厅木桌之上,又拎出一坛老酒,给两只酒盅满满斟满。
全程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坐下,看着对面的史可法。
史可法看着桌上简单的酒菜,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瞬间松垮下来。
他落座之后,伸手端起酒盅,没有推辞,没有迟疑,仰头直接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食道,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今日朝堂的每一幕,死死堵在他心口。
皇帝表面包容、暗藏记恨的冷淡,马士英公事公办、刻意疏离的态度,满朝文武人人沉默、明哲保身的姿态,还有自己一腔报国赤诚被全员无视、全盘搁置的憋屈,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他端杯、饮酒、满斟、再饮,动作机械又急促,一杯接一杯,丝毫不停歇。
不过半刻钟,脸上泛起浓重的酒红,双耳通红,眼神慢慢变得涣散迷离。
平日里在朝堂时刻紧绷的腰背、端正的肩颈,一点点塌了下来,再也撑不起大明督师的凛然气场,只剩下满心疲惫与落寞。
酒劲上头,压抑多年的心事,再也藏不住了。
他手肘撑在桌沿,脑袋微微前倾,声音沙哑干涩,语速缓慢,带着浓浓的醉意,对着王小宝缓缓倾诉。
没有激动拍桌,没有暴怒嘶吼,只剩无尽的自嘲与无力。
“外人个个都说我史可法位高权重,总督江北兵马,是大明柱石。”
“可没人知道,我就是个空有虚名的摆设。”
他抬手捏了捏发酸的眉心,指尖微微发颤。
“当初南都立新君,本该有两个选择。”
“朱由崧,还有潞王。”
“是我,当初据实上疏,写下七条缘由,一条条摆清楚朱由崧的短板,直言他不堪为一国之君。”
史可法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神黯淡无光。
“我从头到尾,为公不为私,一心只为社稷安稳。”
“可马士英贪图拥立首功,暗中串通江北四镇,手握兵权威逼朝堂,硬生生把朱由崧推上了帝位。”
他端起残酒,一口饮尽,喉结反复滚动。
“就因为那七条奏疏,朱由崧从登基第一天起,就恨我、防我、压我。”
“我空挂兵部尚书、督师的名头,手里半分实权都抓不住。”
“我前往江北督军,所有粮草、饷银、军械调度,全被朝中之人死死卡死。我催则拖,我争则压,事事掣肘,寸步难行。”
他眼神涣散,看着空空的桌面,语气满是悲凉。
“我明知满清狼子野心,绝不可能安分守着北方,迟早大兵南下踏平江南。”
“我拼尽全力警示朝堂,劝众人整军备战、固守疆土。”
“可满朝文武,人人只想偏安苟活,个个贪图眼前富贵。没人愿意听我的忠言,没人敢跟着我冒死卫国。”
一番话,句句肺腑,字字委屈。
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憋屈、不甘、寒心,借着酒劲,尽数吐露干净。
王小宝全程坐在对面,身体端正,眼神平静,不插话、不打断、不安慰,只是默默听着。
这一刻,他彻底摸清了所有根源。
不是史可法迂腐,不是朝臣无辜,是从帝位确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史可法终生被猜忌、被架空、被冷落的结局。
看着史可法醉意深沉、脑袋微微耷拉、无力靠在椅背上的模样,王小宝轻轻起身。
他放轻脚步,慢慢退出偏厅,抬手轻轻带上房门,不打扰他醉酒休憩。
刚走出房门,天地间骤然大变。
原本阴沉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狂风卷着乌云压满整座天空,倾盆大雨瞬间砸落。
密集的雨点狠狠拍在院落地面,哗哗声响不绝于耳。
王府地面常年失修、坑坑洼洼,积水快速汇聚蔓延,短短片刻,院落低洼处就积起了一尺多深的浑水,整座破败庭院泡在雨水之中。
王小宝站在廊檐之下,负手而立,抬眼望着漫天大雨,静静透气。
就在这时,庭院积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厚重的扑通水花响动。
他目光立刻扫过去,视线牢牢锁定积水中央。
只见浑浊积水里,趴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黑蛤蟆。
个头宽大,足足有小碗那般尺寸,身形肥厚壮实,通体漆黑。
它的表皮上密密麻麻布满凸起的疙瘩,一颗一颗清晰分明。
它的脖颈不停一鼓一缩,接连发出沉闷洪亮的呱呱叫声,声响厚重,比寻常蛤蟆响亮数倍,在嘈杂雨声里格外清晰。
王小宝微微俯身,眯眼仔细打量。
这只蛤蟆分量极足,称重估摸有一斤多重,将近两斤。体型规整、品相完好,这般硕大的野生蛤蟆,寻常数年都难遇上一只,极为罕见。
他瞬间想起弘光皇帝朱由崧的癖好,心中瞬间有了盘算。
王小宝转头,对着廊下待命的护卫,语气平淡出声,动作抬了抬下巴。
“下去,小心一点,把这只蛤蟆活捉上来,不准磕碰损伤。”
几名护卫立刻应声,抬脚踏入没过脚踝的冰冷积水中,缓步合围,小心翼翼俯身,稳稳将这只巨型黑蛤蟆捧在手中。
蛤蟆四肢微微蹬动,身躯沉甸甸的,格外压手。
王小宝看着护卫手中的稀罕巨蟾,眼神沉稳,心中已有定计。
雨夜天降奇物,正好送入宫中献给皇帝,算是一步稳妥的人情棋。
漫天冷雨依旧冲刷着荒芜破败的王府庭院,沉闷的蛙鸣混着连绵雨声,在沉沉夜色里持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