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当街掀翻算命摊子、指使亲兵拖拽老算命先生的消息,顺着衙署下人的嘴,没过半个时辰,就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巡抚衙署偏厅里。
偏厅内炭火温热,茶香氤氲,全然没有大堂上的剑拔弩张。鳌拜、索尼、苏克萨哈、图赖四人围坐一堂,人人手里捏着孝庄太后的密信,指尖反复摩挲着信上的凤印印记,脸上的得意张狂藏都藏不住。方才大堂上压过王小宝一头的畅快劲还没散,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日后如何拿捏山东军务,语气里全是有恃无恐。
下人弓着腰,低着头,把街头见闻一五一十禀报完毕,便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图赖本就性子暴烈张狂,听完这话,当即一拍大腿,大腿上的肌肉都跟着一颤,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哑刺耳,震得桌上茶盏都微微发颤,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子往厅中一站,双手叉腰,浓眉倒竖,满脸都是鄙夷不屑,看向其余三人,扯着嗓子说道:“哈哈哈!我当这王小宝有多大通天本事,被咱们当众怼得哑口无言,屁都不敢放一个,转头就去找一个街头算命的老东西出气!欺负一个手无寸铁、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算他娘的什么本事!”
他越说越鄙夷,猛地扭过头,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嘴角撇到了耳根,满脸嫌恶:“没种的东西!也就这点欺软怕硬的能耐!有本事跟咱们真刀真枪对着干,只会拿弱小撒气,连跟咱们叫板的胆子都没有!我先前还高看他一眼,合着就是个废物点心,压根不足为惧!”
苏克萨哈端着白瓷茶盏,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狭长的眼眸半眯着,阴鸷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带着嘲讽:“看来这王小宝,是被咱们逼得走投无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只能找个市井老头撒火泄愤。徒有其表,外强中干罢了。就算他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又能如何?明日大堂议事,他依旧拿咱们半点办法都没有,终究是翻不起什么大浪的跳梁小丑。”
鳌拜坐在偏厅主位,魁梧的身躯重重往椅背上一靠,椅背都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端起茶碗,大口灌了一口热茶,浓眉狠狠一挑,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屑,鼻腔里重重冷哼一声,气息都吹得胡须微动:“不过是个只会捏软柿子的货色!有孝庄太后在宫中给咱们撑腰,他就算再折腾、再耍花招,也动不了咱们分毫!不必把这种小伎俩放在眼里,且等着看,明日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唯独索尼,依旧端坐着,手指慢悠悠捋着下颌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闻言神色微微一动,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一瞬。他心思深沉,总觉得王小宝绝非这般无能,无故为难一个算命先生,未免太过反常。可转念一想,一个落魄街头的老算命先生,能有什么蹊跷?王小宝不过是穷途末路,做些无用的泄愤之举,实在算不上什么权谋手段。
这般一想,索尼心底那点疑虑瞬间消散,他缓缓抬眼,看向三人,语气平淡地开口:“此人已是穷途末路,无计可施,才会做这些无用之功。咱们只需静观其变,无需多虑,明日自有分晓。”
四人相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眼底的轻视与笃定越发浓烈,一致认定王小宝无能至极,根本不配做他们的对手。四人彻底放下心来,继续喝茶闲谈,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等着明日大堂之上,再看王小宝的笑话,笃定他再也无力抗衡。
另一边,马进忠一手死死揪住宋献策的后衣领,像拖拽一条死狗一般,不顾他的挣扎哭喊,硬生生将人从街头拖到了王小宝的主帅军营。
军营之内戒备森严,两侧亲兵持刀而立,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宋献策被马进忠狠狠一甩,重重摔在军营冰冷的泥土地面上,后背、胳膊磕在地上,疼得他浑身抽搐,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早已被尘土浸染得脏乱不堪,衣襟撕裂,袖口磨破,一头花白长发散乱成一团,枯草、尘土黏在发丝间,脸上沾着泥污,几道浅浅的抓痕泛着红,嘴角微微发青,是方才当街被教训时留下的痕迹。他蜷缩在地上,身子不住地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咳嗽声,浑浊的眼底满是屈辱、惶恐与无助,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王小宝身着青色长衫,缓步走入军营,步伐从容不迫,目光扫过两侧列队的亲兵侍卫,脸色骤然一沉,眉眼间满是主帅的威严,冷声吩咐道:“全都退下,军营外十里戒备,没有本帅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敢擅闯者,军法处置!”
声音清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亲兵们不敢有半分迟疑,齐齐躬身抱拳,沉声应道:“遵令!”
片刻之间,偌大的主帅军营内,亲兵尽数退去,只留下王小宝、马进忠,以及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宋献策,四周瞬间变得寂静无比,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宋献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依旧止不住地发抖,他缓缓抬起头,惊恐万分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王小宝,眼神慌乱,依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要继续伪装蒙混过关。他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嘶哑,带着哭腔求饶道:“这位官爷……老朽冤枉啊!老朽不过是街头算命谋生,从未招摇撞骗,从未祸害百姓,求官爷高抬贵手,放老朽一条生路吧……”
他一边说,一边艰难地朝着王小宝磕头,额头蹭着地面的尘土,模样极尽卑微,只想骗过眼前之人,逃过一劫。
可王小宝早已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哪里还会给他继续装糊涂的机会。
他缓缓走到宋献策面前,停下脚步,随即双手往腰间一叉,脖子微微一歪,脸上那股主帅威严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转而换上一副泼皮无赖的嘴脸。嘴角咧开一抹戏谑玩味的笑,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里满是狡黠、阴坏与促狭,像极了故意使坏的泼皮。
他故意拔高声调,语气故作惊讶,尖着嗓子开口,满是假惺惺的关切:“哎呦喂!这是谁呀?瞧瞧这一身的伤,被打得这么惨,浑身是土,看着怪可怜的!”
说着,王小宝缓缓蹲下身,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宋献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他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宋献策狼狈不堪的模样,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让我仔细瞧瞧……这不是当年在闯王李自成麾下,呼风唤雨、智谋无双、运筹帷幄的宋军师吗?怎么如今,落得这般狼狈不堪、沿街算命苟活的田地了?”
话音落下,王小宝脸上的无赖笑意越发浓烈,眼神死死锁住宋献策,目光锐利如刀,摆明了已经将他的身份,彻底戳穿,半点情面都不留。
宋献策趴在地上的身躯,在王小宝那句“宋军师”落地的瞬间,猛地僵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再也不动分毫。
他缓缓抬起头,散乱的花白头发黏在满是尘土、泪痕的脸上,遮挡住半张脸,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覆满极致的慌乱,随即这股慌乱被一股浓烈的怨毒、憋屈与愤怒彻底取代。
他在心底把王小宝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怒火翻涌:好你个缺德冒烟的小王八蛋!明明就是你带人动手打的我,明明就是你故意找茬掀了我的摊子,现在反倒在这里装模作样假惺惺,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真不是个东西!心黑得流脓,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从被当街拖拽进军营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早晚躲不过这一劫,可依旧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想着能蒙混过关。如今被彻底戳穿身份,所有的伪装尽数被撕碎,再也没了装下去的必要,也没了退路。
他撑着发酸发软的胳膊,指甲抠进地面的泥土里,用尽全身力气,勉强半坐起来。佝偻着脊背,身子依旧微微发抖,嘴角的淤青牵扯着肌肉,疼得他龇牙咧嘴,面容扭曲,却硬是梗着脖子,抬眼死死盯住王小宝,眼神里满是恨意与不甘。
先前的怯懦、惶恐、卑微,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破罐破摔的狠戾与决绝。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地面的枯草,指节攥得泛白,青筋都微微凸起,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怼、愤怒,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原来是你……王小宝。”
他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涌着恨意,索性直接撕破脸皮,不再有半分掩饰,猛地拔高声音,带着十足的要挟意味,冷冷喝道:“别人不认得你,我宋献策可是认得清清楚楚!你是大顺帝李自成的亲表弟!当年在闯王大营,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同共事,你以为能瞒得住我?!”
“如今你归顺清廷,手握山东军政大权,却藏着这般大顺逆贼的身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要是现在跑到满清衙门、跑到那些八旗权贵面前,大声喊一嗓子,把你的底细、你的真实身份全抖搂出来,你觉得,那些满人会饶过你?会信你?恐怕你顷刻间,就要人头落地,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宋献策死死盯着王小宝的神色,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他既带着拿捏住对方把柄的底气,又藏着几分不敢彻底得罪的忌惮,心底暗自期盼,这番要挟能让王小宝惊慌失措,从而放过自己。
可王小宝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赤裸裸的要挟,非但没有半分惊慌,脸上的笑意反而越发浓烈。
他抱着胳膊,斜睨着瘫坐在地上的宋献策,笑得无赖又阴坏,眼神里满是戏谑、嘲讽与不屑,压根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宋献策眼底精光一闪,察觉到王小宝语气里的不在意,却依旧攥着最后一丝希望,还在做着全身而退的美梦。
他连忙往前挪了挪身子,不顾身上的疼痛,脸上瞬间挤出讨好又局促的笑,方才的狠戾、决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谄媚、卑微与求饶。他佝偻着脊背,脑袋垂得极低,语气放得极低、极软,带着十足的讨好,急切地说道:“小宝!不,王大人!大帅!咱们好歹是旧识,当年在闯王大营也算相识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只要今天放了我,我保证,你的底细、你的真实身份,我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永世不提!”
他生怕王小宝不答应,连忙抬起一只手,对着自己的嘴巴,狠狠做了个封嘴的动作,脑袋点得如同捣蒜,眼神里满是急切的希冀与恳求,还在幻想着王小宝忌惮他的威胁,就此放自己一条生路,让自己重回街头,继续苟且度日。
看着眼前这副前倨后恭、满心侥幸、趋炎附势的老狐狸模样,王小宝嘴角的笑意越发阴邪,眼底坏水翻涌,一个缺德至极的主意瞬间在心底成型。
他猛地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宋献策,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变。原本的泼皮无赖之气尽数化作睥睨天下的张狂与霸气,腰杆挺得笔直,身姿挺拔,周身散发出慑人的权贵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力道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炸在宋献策耳边:“收起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本王窦王八,是大清皇帝亲封的王爷!身兼镶紫旗旗主、镶紫汉军旗旗主、镶紫蒙古旗旗主三职,手握山东全境军政大权,生杀予夺,一言而定!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再次俯身,凑近宋献策,眼神冰冷戏谑,语气里满是肆无忌惮与张狂,一字一句说道:“你口中那个大顺逆贼的表弟王小宝,早就死了!死在兵败乱军之中,再也不存在了!如今活在这世上的,只有大清王爷,镶紫旗主窦王八!”
“你就算去喊破喉咙,就算把事情捅到鳌拜四人面前、捅到京城朝堂之上,你一个前朝逆臣、兵败逃窜、苟延残喘的大顺余孽,一个落魄不堪的街头算命佬,你的话,谁会信?!”
“你觉得,满朝权贵、八旗权贵,是信我这个手握重兵、深得朝廷信任的大清旗主、并肩王,还是信你这个罪该万死的逆贼?老东西,你能拿我怎么办?!”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宋献策的头顶,让他瞬间魂飞魄散。
他浑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地上,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面如死灰,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底的侥幸、希冀、底气,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只剩下无尽的绝望、骇然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