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绩稍作思量,又道:“还有一人,副尉席君买,行事稳当,也懂操练,不妨试试。”
曹封颔首:“成。你去知会席君买,让他留守定襄,即刻开招、开训,先拉起一支能用的常规军。”
徐世绩领命退下。
曹封心头一松,见天色尚早,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同一时刻,城中另一处宅院里。
李世民已被安置妥当。军医止了血,人虽虚弱,但性命无虞。脸上那道黥刑,不过是失血所致,调养几日便能缓过来;可那“囚”字,已深烙皮肉,洗不掉、盖不住,成了贴身甩不脱的耻辱印。
送走军医,李秀宁长舒一口气,总算没出大事。她坐在床边,拿帕子替李世民擦额角的冷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世民……阿姐对不起你。别怪我心狠,实在是……没法子啊。”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当时若真替他挨那一刀,这张脸就毁了。一个女人,脸上刻着“囚”字,往后怎么见人?光是想想,她都打怵。
可正是这份退缩,让李世民记住了……记得清清楚楚。
她叹了口气,默默守着,没再开口。
天色渐暗,转眼入了傍晚。
定襄城中,王牌军在城心空地燃起一堆大火。火光跳动,人影攒动,将士们肩挨着肩,踏着鼓点跳舞,笑闹声直冲云霄。旁边案上堆着烤肉,碗里酒满得晃荡,大口嚼、大碗灌,痛快淋漓。
这胜仗来得太不容易,不庆,对不住自己。
那喧腾的欢声,却像针一样扎进李秀宁耳里。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也曾这样笑过、跳过、醉过。可现在,连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开怀是哪天了。
李唐最后一点火种,熄了。
她不甘,可再不甘,也得认。
这时,床上的李世民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哪儿?我……还没死?”他嗓音沙哑,气息虚浮。
只记得白天被按在地上刻字,疼得眼前发黑,再醒来,就躺在这儿了。
李秀宁一见他睁眼,顿时喜上眉梢:“世民!你醒了?阿姐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可那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李世民脸色霎时结了冰。
“败家女,滚远点。”他声音冷得像淬了霜。
白天那一幕他记得太清:她跪着求情,哭得可怜,可刀落下来时,她连手都没抬一下。
他对这个“阿姐”,彻底寒了心。
李秀宁一怔,火气也跟着往上窜:“李世民!你讲点道理!不管怎样,我是你亲姐姐!”
“呸!”他猛地偏过头,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亲姐姐?你害得族人死绝,害得爹下落不明……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省得活受罪!”
这话像刀子,一刀剜进她心里。她嘴唇发白,指尖掐进掌心,半晌才挤出一句:“过去的事……翻篇吧。阿姐只想好好照看你,把错补回来。”
李世民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夜风还凉:“补?拿什么补?补得回我这张脸?补得回李家的江山?”
他顿了顿,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真想补,今天就替我挨那一刀……现在,立刻,马上。”
李秀宁如遭雷击,浑身一僵。
“世民,阿姐……”
“闭嘴!”他截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又冷又硬,“想帮我就赶紧走!滚出这屋子,滚出我眼,越远越好!”
她喉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先静一静……阿姐改日再来。”
“滚……!”
那一声吼,震得她肩膀一抖,再不敢多留,慌忙起身退出门外。
血浓于水?早淡得看不见影了。
数日后,李存孝率部返抵定襄。
这几日,王牌军扫清郡内残敌,拿下并州最后一块地盘。曹封甚慰,准全军休整一日。
次日清晨,四万两千余王牌军列阵待发。曹封一声令下,大军开拔,直奔太原。
定襄郡,则交由席君买坐镇……招兵、练兵、守城,三件事压在他肩上。
并州大局,正一寸寸稳下来。
而远在井陉关,几员大将已聚齐。
屈突通坐镇太原,榆次无须设防;孙仁师从前线抽身赶来;苏定方、李靖、董先、唐俭也悉数到位。几人围坐堂中,案上摊着地图。
“李将军,我部已整备完毕……三万汉武卒、七千乞活军、七千虎豹骑,随时听令。”
李靖听完,朗声一笑:“杨林前脚刚撤回冀州,后脚怕就明白自己被咱们耍了。此刻怕还在拍案跳脚呢!”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们心里都清楚……杨林怕是气得要吐血了。
“李将军,我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是不是该趁势直取冀州?”
“眼下正是良机,末将以为,攻冀州刻不容缓!”
李靖略一颔首,目光沉稳:“诸位所言极是。胜势已成,岂能停步?自当一鼓作气,拿下冀州!”
顿了顿,他声音微扬:“昨日刚得密报……王上已彻底平定李唐,正率主力回师太原。”
“这,就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众将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个个摩拳擦掌。
“李将军,可有具体方略?”
李靖一笑,伸手展开地图:“这几日我反复推演,已有腹案。”
“我军先取繁峙为跳板,直插恒山郡腹地。”
“首战灵寿,夺其为基;随后分兵两路:一路南下取石邑,一路东进拔九门,把恒山郡稳稳攥在手里。”
“待站稳脚跟,再图博陵、赵郡,步步为营,冀州迟早归我!”
话音未落,几位将军已纷纷点头:“妙!此计稳妥又凌厉!”
“既已定策,何时发兵?”
李靖嘴角一扬:“越快越好。杨林刚返冀州,各地防务尚未理顺,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当即下令:
“董将军,即刻点五千汉武卒,押运粮草,按原定路线先行开拔!”
“苏将军,速去整军,明日拂晓出关!”
“孙将军,仍守孟门关,不可松懈。”
“唐大人,继续招兵抚民,后方安稳,前线才无后顾之忧。”
众人齐声应诺,无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