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陵朗声一笑,声音里透着畅快:“确是大喜事。如今益州,只剩群河郡未下。”
韩世谔颔首:“正是。待拿下兴古郡,我军便能两路夹击荆州。”
陈陵双眼发亮,语气急切:“水师已至,援兵三万也已到位……眼下渡江直取荆州,岂非可行?”
韩世谔抬手轻按,语气沉稳:“陈将军,岳将军尚未传令,我军仍须按原策驻守不动。”
“战局虽明,冒进反失其要。”
陈陵一怔,随即干笑两声:“韩将军所言极是,末将一时心热,倒忘了分寸。”
韩世谔笑了笑,没再多说。他明白,谁不想争先破敌、建功立业?可打仗不是只靠一股血气……夷陵郡坐拥五万步卒、四万水师,看似强盛,实则一举一动皆牵全局。若擅自渡江,反倒授人以隙。唯有静候益州那边落子,这边才可应势而动。
“传令各营,整甲待命,随时听令出击。”
“另加巡哨,严防隋军突袭。”
陈陵抱拳应声:“得令!末将这就去办。”说完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韩世谔一人,他取过案上兵书,指尖摩挲书页,神情却未平复。心头微热,暗自思量:
“幸而当初决断归汉,不然哪有今日之位、今日之势?”
目光渐炽,攥紧的手掌骨节微响:
“待打荆州,必当竭力死战,不负王上信重。”
……远在交城。
数日休整后,汉军再聚。
城外旷野之上,九万王牌军列阵如铁,方正肃杀,静默中蓄满锋芒。
曹封身披九黎战甲,跨绝影神驹,端坐阵前。目光扫过全军,不怒自威。
将士们屏息凝神,仰望王驾,眼中灼灼,尽是敬慕与炽热。能随王上亲征,此生仅此一回,亦足铭心刻骨。
李靖策马近前,抱拳禀道:“王上,诸部已整备妥当,只待号令。”
曹封微微点头,目光投向太原方向,唇角微扬。
“全军听令!”
“在……!”
九万人齐刷刷半跪于地,吼声裂空,震得大地微颤。
曹封抽出太阿剑,寒光映日,剑尖直指北面:“出发!目标……太原!”
大军开拔,旌旗蔽野。最前是绝影驰骋的曹封,左右翼为李存孝、苏定方,后随李靖、徐世绩。
李存孝策马上前,语带急切:“王上,前线凶险,您坐镇交城,由臣等代劳即可。”
李靖与徐世绩亦并辔而至,同声劝道:“太原之役,交由我等赴之足矣。”
曹封摆手止住:“不必多言。这一仗,寡人必亲至。”
几人默然。君王心意已决,此战不单为疆土,更为旧账……该了的,终须亲手了结。
铁蹄踏起尘烟,九万雄师奔涌北上。
方阵之中,单雄信攥紧缰绳,胸膛起伏,眼底翻涌着久压未泄的烈火。
秦琼侧目看他,程咬金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头:“老单,这一回,真到了。”
单雄信喉头滚动,只重重一点头。
这一战之后,恩怨清,仇雠灭,再无挂碍。
整支大军无声疾行,士气如沸,踏过李唐旧境,山川草木皆为之低伏。
……太原城内。
李渊这几日寝食难安,常于夜半惊起,额上冷汗涔涔。
此刻他枯坐堂上,眼下青黑,双目赤丝密布,手指无意识抠着案沿。
裴寂拱手禀报:“唐公,西门已布重兵……三万新募,六千精锐,俱已登城待命。”
“另遣快骑八百里加急,遍谕各州县,严守关隘,不得放一骑一卒入境。”
李渊略松一口气,却仍盯着他:“汉军踪迹可察?交城那边,究竟多少人马?主将何人?”
裴寂摇头:“交城虚实未明。将领……怕仍是董纯、孙仁师二人。”
李渊眉心拧成死结。不知敌数,如蒙眼对敌,如何排兵?太原这点兵马,够挡几日?
“城门,再加两层巡防,弓弩手昼夜轮值。”
裴寂刚欲应诺,忽见一名探子跌撞闯入,甲胄歪斜,气息急促:“唐公!大事不好!”
李渊身子一晃,猛抬头:“讲!”
“汉军……已至三十里外!”
话音未落,李渊眼前发黑,颓然跌坐椅中,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尽。
“怎会如此之快……”他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心口如坠巨石。
太原若失,李唐便如断脊之蛇,再无盘踞之地。
裴寂脸色骤变,急问:“可知人数?”
探子喘着粗气,嘴唇发白:“少说……五万以上!”
裴寂倒吸一口冷气。李渊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血丝更甚,声音低哑如裂帛:
“汉王……真要斩尽杀绝啊。”
李渊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地吼出一句。
裴寂垂着眼,没接话。
事到如今,不寻出路,倒先怨起旁人狠心……当初怎么对汉王的,眼下人家兵临城下,反嫌人家不留情面?荒唐。
李唐亏心在前,哪轮得到此刻叫屈?
他心底嗤笑,却只把嘴闭得更紧。
“唐公,汉军已至太原城外,守备得赶紧定下来。”
李渊一怔,肩膀塌了半寸,又猛地挺直:“裴卿,依你之见,眼下该当如何?汉军善战,我军新卒居多,怕是……撑不了几日。”他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发虚。
裴寂略一沉吟:“二公子现驻幽州,何不急召其回援?”
“快!”李渊脱口而出,“即刻修书,命世民星夜兼程,不得延误!”
裴寂应下,转身时袖口微颤。
五万?不对劲。豫州两战,汉军以寡击众,打得隋军溃不成军;如今这阵势,铁蹄未动,杀气已压得人胸口发闷……哪止五万?
“唐公,属下去西门巡查防务。”
李渊站起身,袍角扫过案几:“本公同去。汉军将至,主将须亲临。”
两人登城。
消息早散开了。城头唐军三三两两倚着女墙,甲胄松垮,眼神飘忽,连刀柄都攥不稳。李渊刚露面,有人抬头,随即又低头,喉结上下滚动,没人敢应声。
“全军戒备!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备足……死守西门!”
声音劈开风,士卒们肩背一绷,勉强直起腰,可手心汗湿,盾牌边缘微微发抖。
天边残阳将坠未坠,最后一道光斜切过云层。
远处地平线忽起一道黑影……一骑绝尘,通体乌亮,四蹄腾空如踏火,嘶鸣裂云。
紧接着,左翼骑兵如墨浪翻涌,右翼亦然;中间步卒方阵踏地如雷,铁甲覆身,矛尖森寒,再往后,灰衣乞活军沉默列阵,刀未出鞘,杀气已凝成雾。
两万虎豹骑,五万汉武卒,两万乞活军……九万铁军,碾着暮色,一步一顿,向太原压来。
李渊手指抠进垛口青砖,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