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望着韦圆成转身而去的背影,心头豁然明朗——汉公暂居太极宫前先更其名,分明是在为日后定鼎铺路。
此地,已是汉家龙兴之基,堪比当年大隋洛阳,名正言顺的天下中枢。
“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再见七百年前,汉家旌旗漫卷、麒麟阁上星斗列阵的气象?”
房玄龄仰首轻叹。
李靖握拳抵膝,眸光灼灼:“若得天佑,我愿提三尺青锋,追蒙恬之烈、效韩信之谋,不坠汉家将星之名!”
旧日荣光如火种燃起,满殿文武胸中块垒尽消,只余滚烫热血奔涌不息。
高士廉抚须而笑,眼中映着光:“但愿此生,能亲眼看见那一天。”
毕竟,筑起一座不朽江山,从来不是一人一役之功,而是一代人的肝胆,几代人的脊梁。
然而,文武百官并不知晓,汉公曹封偏偏是个异数。
一桩桩政令接连颁下,今日朝议就此收束。
众臣收敛心神,鱼贯退出议事大厅。
离厅之后,有人即刻启程奔赴陈仓方向;另一些人,则转身投入晋王府的翻修工程。
韦圆成等人,则埋首于大兴城更名的筹划之中。
……
眼下大兴城的风浪,已悄然平息。
萧家暗线密探多方打探,终于将近日城中变故尽数摸清。
萧府正堂内,萧瑀面沉如铁,指尖发白。
“哐当——”
一声刺耳碎裂,茶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汉军入城,高士廉竟开城献降?他与本官相交多年,情同手足,怎会倒向一支草莽义师?”
萧瑀厉声质问,怒火正是由此而起。
身为宗室近支,对方又是自己一手提携的老友,理当肝胆相照、共守危局。可他非但未援手,反助敌破门,弃旧谊如敝履!
“还有阴世师那厮!堂堂朝廷命官,竟敢临阵倒戈——这是赤裸裸的叛逆!”
萧瑀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直跳,气得几乎窒息……
甚至想即刻冲去高府当面诘问。
可转念一想,如今汉军诸将齐聚高宅,自己贸然登门,岂非自投罗网?
“父亲,有新消息了?”
话音未落,萧锴快步跨进门槛。
“不错,汉军已入主大兴城。”
萧瑀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疲惫。
“什么?!”
萧锴身子一僵,脸色骤变。
此前种种揣测尚存侥幸,如今亲耳听闻,才知噩梦成真。
“大兴城……真丢了?”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
这可是左翎军与骁果卫日夜轮守的京畿重镇,铜墙铁壁,怎会被一支流民义军一夜掀翻?
“确已易主。”
萧瑀低沉应道,嗓音沙哑。
事已至此,再遮掩,又有何用?
父子二人一时静默,各自垂眸,神色晦暗。
“踏、踏、踏……”
又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
“老爷!汉公身份查清了!”
一名萧府探子跌跌撞撞闯入,连礼都忘了行,汗珠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是谁?!”
萧瑀一把挥开案上茶盏,脱口喝问。
“汉军所奉汉公,正是曹家曹封!”
那探子喘息未定,声音发紧。
“什么——?!”
萧瑀如遭雷殛,浑身一震,耳中嗡鸣炸响。
“曹封?”
他嘴唇翕动,下意识重复,眼神空茫。
“这绝无可能!”
萧锴失声低呼,脸色煞白,恍若撞见活鬼。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世家嫡子、边关宿将、隐世高人……唯独没料到,会是曹家那个籍籍无名的少年!
原因再清楚不过:曹氏早已式微,勉强跻身二三流门第,却常年垫底,随时可能跌出士族之列;人丁稀薄,无权无势,囊中羞涩;纵有偌大宅院,实则外强中干,靠典当度日。
这般人家,谁敢相信,竟能撑起横扫京畿的汉军旗号?
“消息确凿?”
萧瑀喉头滚动,声音干涩。
“千真万确,汉军当众昭告全城。”
萧瑀摆手示意退下,指尖微微发颤。
既由汉军亲口宣告,便再无虚妄。
“曹封才几岁?他凭何做到这一步?”
萧锴仍陷在震惊里,语无伦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萧铣却忽然抬眼,目光一闪,似有所悟。
难怪高士廉毫不犹豫倒戈——曹封与长孙无垢早有婚约,高士廉正是曹封嫡亲舅父。血浓于水,他不帮亲外甥,反倒护着旁人?
再看阴世师与韦圆成的归顺,十有八九也是高士廉从中穿针引线。
更何况,汉军兵锋所指,势如破竹,战力深不可测。识时务者,自然顺势而投。
“若换作是我,怕也一样选这条路——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萧瑀苦笑摇头。
若非身负皇族血脉,高士廉第一个密报的人,必是他;而他自己,恐怕也会连夜备礼,抢在众人之前叩响汉军营门。越早押注,日后在新朝分量越重。
“唉……”
良久,萧瑀仰天轻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萧家刚收到风声,大兴城的城门便悄然掀起了波澜。
“就这儿,没错——动手!”
在韦圆成调度下,城里数得着的老匠人全被请到了城楼前。
他们挽起袖子,亲自操刀,为大兴城换新名。
动工前,还特地掐了时辰,请阴阳先生择了个吉日良辰。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原刻“大兴”二字的整块青石匾额应声而落。
巨石砸在夯土阶上,激起滚滚烟尘,嗡嗡余震直撞耳膜。
工匠们搭起长梯,攀上垛口,凿子翻飞,刻刀游走,在斑驳城砖上一凿一凿凿出新字。
每道笔画雕毕,便以熔金细细填嵌——单是这城名的规制气派,已远超旧日“大兴”二字。
“改名?”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人群里有两人盯得最紧。
一个身着墨色劲装,肩宽腰窄,站如松、立如枪,筋骨间透着一股子凌厉劲儿;
另一个披着玄青八卦道袍,手执拂尘,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疏离,活脱脱一位山野修道人。
“汉军?”
徐世绩望着城头猎猎翻卷的旗号,瞳孔微微一缩。
隋字旗早已撤尽,取而代之的是铁甲森然、赤衫如焰的汉家将士。
他们披挂齐整,甲叶泛冷光,内衬一色朱红,远远望去,整座城楼仿佛燃起一片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