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怔然仰头,目光扫过曹封冷峻的侧脸,又落在长子胸前那摊不断扩大的深红上。
牙关死死咬合,太阳穴青筋暴跳如蚯蚓拱动。
真要跪?
他年近半百,执掌五姓七望之首的李氏门庭,统率十万唐军,面见隋室天子亦只须拱手。
如今,却要向一个尚无实土、仅挂王爵衔的小辈俯首?
更讽刺的是,此人曾是他亲口许诺、唤作“贤侄”的女婿。
“我……”
无数念头在脑中奔突冲撞,李渊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至今未能吐出一个准信。
“究竟……该怎样选?”
他心口闷得发疼,每一下心跳都像擂在铁砧上。
满营将士屏息凝望,幕僚家臣齐刷刷盯住他——今日一跪,威望散尽,家声蒙尘,再难拾起。
“唐公,切莫一时糊涂啊!”
四下里,李唐旧部仍在嘶声力劝。
“难不成要本公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建成血尽而亡?”
李渊闻言,喉头一哽,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什么?莫非……”
话音未落,李唐满朝文武齐齐一怔,脚步都顿住了。
莫非到了这步田地,唐公竟真要向曹封屈膝叩首?
“唐公!社稷为重啊!”
刘政会心头一紧,抢步上前急劝。
“父亲,大哥快不行了!”
李元吉声音发颤,额角青筋直跳。
此刻,李唐内部裂痕已如刀刻斧凿——尚未崩开,却早已森然可见。
“静观其变。”
众人纷纷开口之际,李世民却只垂眸立定,纹丝不动。
多说无益,此时开口,反倒添乱;不如静候父亲决断。
“左臂齐肩斩断,血还在淌……再拖片刻,大哥怕是撑不到回营。”
他指尖微蜷,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够了!”
李渊陡然扬声,中气虽竭,威势犹存。
众臣喉头一缩,霎时噤若寒蝉。
“呼——”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靴底踏地沉稳,缓步向前,停在曹封马前数步。
脊背绷得笔直,可身子却止不住轻晃,头颅低垂,目光死死钉在脚前尘土上。
“早该料到今日……”
城楼上的曹封俯视着那道佝偻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掀。
“父——亲——”
李建成嘶声唤着,五脏六腑都拧作一团。
既盼他跪,又恨他跪;既盼活命,又怕这跪毁尽李家百年门楣。
“望汉公信守诺言。”
李渊盯着长子胸前不断洇开的暗红,牙关一咬,闭目屏息,双膝骤然沉坠——
“咚!”
闷响沉得像块巨石砸进泥里。
“唐公——!”
近处文武失声惊叫,有人猛别过脸,有人攥拳至指节泛白。
“哗啦……”
后阵唐军骚动四起,甲叶相撞,战马焦躁刨蹄。
他们奉为神明的主公,李唐擎天之柱,竟真跪了!
这一跪,李唐的脸面,往哪儿搁?
“真……跪了……”
张士贵攥紧缰绳,指节发白;侯君集喉结上下滚动,脸色铁青。
跟着这样的主子,憋屈得喘不过气——竟向一个败落世家的子弟俯首?那他们这些将校,算什么?
“唐公当真跪了?”
“往后见了汉军,咱们还抬得起头?”
军中窃语如蚁群涌动,无数道目光灼灼钉在李渊背上。
不止自家将士,连汉军阵前那些冷眼旁观的将佐、兵卒,也尽数凝神屏息。
“这么多双眼睛……”
李渊眼皮未掀,却觉芒刺扎背,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索性阖紧双眼,仿佛只要不睁眼,那屈辱便不算落地。
“跪了!五姓七望之首的李家家主,李唐真正的掌舵人,真跪了!”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心口发沉。
纵有预感,亲眼所见,仍如重锤击胸——这一跪,跪掉的岂止是膝盖?
“不是号称‘龙兴之势,席卷天下’么?不是总把‘清河崔、范阳卢、陇西李’挂在嘴边,睥睨四方么?”
屈突通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眉梢眼角全是讥诮。
“我李渊,今日在此,向汉王致歉——小女当日擅逃婚约,致使曹氏蒙羞,险遭折辱。”
话出口时,他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肩膀塌陷,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唉……”
叹息声此起彼伏,从文官袍袖间、武将甲缝里、兵卒齿缝中,连绵不绝。
“父亲——!”
李世民脱口而出,嗓音劈了岔。
他万没料到,为救大哥一命,父亲竟真肯把脊梁压进泥里。
“很好。”
曹封颔首,目光扫过李渊低垂的头顶。
今日李家所受之辱,正是此前悬于头顶的利刃——只是他换了刀柄,改了落势,却未削去半分锋芒。
“唐公既已伏首,还不速放人!”
李元吉怒目圆睁,吼声震得甲胄嗡鸣。
“曹封!立刻放人!”
文武群臣回过神来,齐声催促。
在他们看来,唐公已将颜面碾碎捧上,换一条命,天经地义。
“活下来,也不过是个残废罢了。”
李世民眯起眼,心底冷然。
“坏事……倒未必是坏事。”
柴绍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半晌没合拢——他根本不敢信,唐公,真的跪了。
另一方面也暗自快意——唐公今日屈膝,往后纵使汉军归降,曹封也绝无可能赢得秀宁的倾心。“那……可以放回吾儿了吗?”
李渊缓缓睁眼,声音低沉地问道。
“可以。不过,还需李家二公子俯首一拜,否则,李建成这条腿,便留不得了。”
曹封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
“什么?!”
满朝文武齐声惊呼,倒抽冷气。
“你背信弃义!”
有人怒不可遏,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方才明明说定,唐公一跪,即刻释人!
怎料转眼便翻脸加码?
“你们李家先开的头,寡人礼尚往来,有何稀奇?”
毁约、变卦,皆非无端而为,而是曹封对昔日羞辱的凌厉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