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谷,昔日煞气弥漫、匪患丛生的险恶之地,经过联军一日夜的彻底清理与布设,已然焕然一新。谷中核心区域,那巨大的、被清理一空的聚煞洞前广场,被临时平整、拓宽,布下了层层阵法禁制,形成了一座足以容纳数万人的露天“公审台”。
三日后,辰时。
阳光穿透终年不散的黑风岭上空那稀薄的瘴气,艰难地洒落谷中,为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镀上了一层肃穆的金辉。公审台四周,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北面高台,是主审席与联盟高层坐席。陈平端坐中央,一袭灰袍,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其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枯木老祖、天狼皇、苍狼、叶清雪、沧溟真人、慧明首座、阴骨老人等联盟核心长老与各司主事。人人面色肃然,气息沉凝。
东、西两侧,则设立了观礼席。东侧,是中州百宗联盟派出的、以“天剑宗”宗主凌虚子为首的庞大观礼团,人数过百,其中既有紫阳真君派系的“温和派”代表,也有御兽山、天火教等“反对派”势力派来、面色难看、却又不得不来的使者,更有大量中州中小宗门、散修代表,以及闻讯赶来的各方散修、探子。西侧,则是西域佛国(以大昭寺、小雷音寺、金刚院等为首)、东海散修联盟、以及部分与北原有贸易往来的其他地域势力的观礼代表。整个下界,但凡有头有脸的势力,几乎都派了人前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公审”,视为观察北原联盟、尤其是陈平行事风格与政治手腕的绝佳窗口。
南面,则是被允许进入观礼的北原联盟各成员部落、势力代表,以及大量自发前来的联盟民众、士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人人脸上带着激动、愤慨、与期待。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十丈高、以精铁浇筑、布满了封禁符文的“囚魔台”。台上,数十道身影被特制的、掺有辟邪、镇魂材料的锁链,如同粽子般捆缚着,跪倒在地,气息奄奄,正是此次狼牙谷之战擒获的要犯。为首几人,尤为醒目:
“厉万山”(御兽山外事长老),化神后期,此刻面容枯槁,眼神涣散,身上华丽的御兽山长老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身躯。
“火云子”(天火教护法),化神中期,浑身焦黑,仿佛被自己的火焰反噬,气息萎靡。
“蚀骨”的几名心腹煞修,个个面色惨绿,身上残留的煞气被佛门与混沌宗联手布下的封印死死压制,眼中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此外,还有一些在狼牙谷中俘获的、身份明确的中州反对派势力成员、以及与“煞渊”有勾结嫌疑的匪首、头目。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辰时三刻,九声浑厚的号角长鸣,响彻山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枯木老祖作为仲裁监察司主事,缓缓起身,走到主审席前,苍老而平缓的声音,通过阵法,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阿弥陀佛。今日,我北原万族共荣联盟,于此狼牙谷,公审‘黑风岭事件’元凶首恶,并昭示天下,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自即日起,公审开始。带首犯——厉万山、火云子!”
随着枯木老祖一声令下,数名气息彪悍的联盟执法弟子,将如同死狗般的厉万山与火云子,拖到了囚魔台最前方,面向全场。
“厉万山,御兽山外事长老;火云子,天火教护法。尔等可认罪?”枯木老祖声音转厉。
厉万山艰难地抬起头,嘶声道:“我……我乃中州百宗联盟正式长老,尔等北原蛮夷,有何资格审我?黑风岭之事,与我御兽山无关!定是尔等栽赃陷害!”
火云子也强撑着叫道:“不错!我天火教行事光明磊落,岂会与匪类勾结?尔等不过是仗着兵锋之利,擒我二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中州同道,诸位道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北原如此欺辱我中州修士吗?!”他试图煽动中州观礼团的情绪。
中州观礼团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御兽山、天火教的使者更是脸色铁青,站起身来,厉声喝骂,指责北原联盟“非法拘禁”、“严刑逼供”、“意图挑起两界大战”。
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端坐主位的陈平,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抬手,虚按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星海的威压,悄然弥漫,瞬间笼罩了整个公审广场。那嘈杂的喧嚣、激烈的争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平息。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沉,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连那几位站起身的御兽山、天火教使者,也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眼中充满了惊惧。
陈平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枯木老祖身上,微微颔首。
枯木老祖会意,双手合十,对陈平微微躬身,随即转身,面向全场,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联盟行事,向来以证据为先,以法规为绳。既然二位抵赖,那便——呈上证物!”
话音落下,他大袖一挥。
“嗡——!”
公审台中央,囚魔台后方,一座早已布置好的、高达三丈的“证物展示台”,骤然亮起璀璨的光芒。台面之上,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即,一件件、一桩桩触目惊心的“证物”,被阵法之力托举、放大、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首先出现的,是数十枚留影石。枯木老祖催动法力,将其激活。顿时,一幅幅清晰的、动态的画面,在半空中显现:
画面中,厉万山、火云子等人,与“黑风老祖”、以及几名笼罩在灰黑煞气中的身影(“蚀骨”及其手下),在狼牙谷聚煞洞内,密谋商议袭击商队计划的情景。声音虽然有些模糊,但“地火锻体膏”、“庚金矿石”、“嫁祸”、“挑起战端”、“煞主降临”等关键词,清晰可闻。
画面转换,是袭击前夕,厉万山、火云子向手下分发来自御兽山、天火教的制式攻击符箓、毒药,并叮嘱“务必全歼,不留活口”的场景。
画面再变,是袭击现场,数名袭击者施展出御兽山驭兽术、天火教火系神通,以及“蚀骨”手下施展“煞气”邪法,攻击商队护卫的清晰影像。
这些留影石,显然是从某些被击杀的、身上携带有记录法器的袭击者身上缴获,或是通过特殊手段(如古妖殿的秘术)从现场残留的魂力波动中提取还原而成。其真实性,毋庸置疑。
“不……不可能!这定是伪造的!”厉万山脸色惨白,失声尖叫。
“此乃妖法幻术!不足为信!”火云子也嘶声力竭。
然而,枯木老祖并未理会他们的叫嚣,继续展示。
接下来,是大量的“实物证物”。
有从厉万山、火云子及其心腹身上搜出的、代表着御兽山长老、天火教护法身份的令牌、信物,以及一些只有两派核心成员才能掌握的独门法器、丹药、功法玉简残片。
有从狼牙谷库房中缴获的、尚未分发完的、印有御兽山、天火教隐秘标记的大量攻击性符箓、阵盘、毒剂。
有“蚀骨”及其手下身上搜出的、刻画着“万煞盟”徽记的骨牌、煞气法器,以及几封以特殊煞气书写、需要以特定方法才能解读的、与“煞渊”上级(疑似“幽骨”祭祀)往来的密信残篇。经探索研发司的“煞渊研究室”紧急破译,其内容赫然涉及“配合中州某些势力,制造事端”、“扰乱北原,为圣主降临创造条件”等阴谋。
更有从聚煞洞深处密室中,搜出的大量账册、往来书信。账册上,清晰地记录着近年来,御兽山、天火教等中州反对派势力,通过隐秘渠道,向黑风岭匪帮输送的巨额资金、物资清单。往来书信中,则详细记载了他们如何与“黑风老祖”勾结,如何利用“煞渊”提供的“煞气”资源与邪法,增强匪帮实力,并策划了一系列针对北原联盟商队、哨站、甚至小型部落的袭击,以“削弱联盟,制造恐慌,为日后行动铺路”。
其中几封密信,甚至隐约提到了中州某些高层(未指名,但有暗示)对此次“合作”的默许或暗中支持,其内容之惊悚,让中州观礼团中,不少“温和派”与中立势力的代表,都变了脸色,看向御兽山、天火教使者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最后,枯木老祖请上了几位“人证”。
一位是在黑风岭事件中,因重伤装死、侥幸逃过一劫的万通商会老护卫,他老泪纵横,指认袭击者中,有人使用的正是御兽山特有的“控兽哨”与天火教的“爆炎符”,且其战斗风格与这两派弟子极为相似。
一位是狼牙谷中,被俘后经不住审讯、主动招供以求宽大处理的匪帮小头目。他当众指认,厉万山、火云子等人,早在半年前就已潜入狼牙谷,与“黑风老祖”和“蚀骨”大人(煞修首领)会面,共同策划了此次袭击,并提供了大量装备与指导。他还供出了几条中州反对派势力与狼牙谷之间,用于输送物资与人员的秘密通道。
一位,则是探索研发司的“煞渊”研究专家,他当众展示了从“蚀骨”心腹身上提取出的、精纯的“异界煞气”样本,并与黑风岭事件现场残留的煞气进行比对,证明其同源。并解读了部分密信中,关于利用“煞气”污染现场、嫁祸、干扰调查的阴谋细节。
人证、物证、影像证据……环环相扣,铁证如山!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厉万山、火云子,以及他们背后势力的脸上,也砸在了所有心存疑虑、或试图搅混水的人心头。
整个公审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那悬浮在半空的证据影像,与枯木老祖平缓却字字千钧的宣读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中州观礼团中,御兽山、天火教的使者,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任何狡辩之词。紫阳真君派系的代表凌虚子,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怒意,死死盯着那些证据,又看向面如土色的厉万山等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其余中州势力代表,则神色复杂,有愤怒,有后怕,有深思。
西域、东海等外域观礼代表,也无不为之动容。他们没想到,一场看似简单的边境劫掠事件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深重、牵扯如此之广的阴谋!北原联盟此次,不仅是以武力剿灭了匪患,更是以这种公开、透明、证据确凿的方式,彻底揭开了盖子,将阴谋暴露在了阳光之下。这份魄力与手腕,让他们不得不重新评估陈平与北原联盟的分量。
“现在,”枯木老祖最后看向瘫软在地、眼神呆滞的厉万山与火云子,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厉万山、火云子,尔等勾结匪类,暗通‘煞渊’邪魔,策划袭击,戕害我联盟军民,破坏两界安宁,其罪当诛!尔等,还有何话说?”
厉万山与火云子,早已被这如山铁证与无数道愤怒、鄙夷的目光,击垮了最后的心防。两人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再也无力狡辩,只是喃喃重复着:“我……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是上面……上面的意思……”
这话,无异于最后的确认,也彻底将中州内部的斗争,暴露在了天下人面前。
枯木老祖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主审席上的陈平,躬身行礼:“盟主,证据已呈列完毕,请盟主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陈平身上。
陈平缓缓起身,走到主审席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扫过那如山铁证,扫过瘫软的罪人,扫过神色各异的观礼者,最后,落在了中州观礼团的方向,尤其是在凌虚子身上略微停留。
“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陈平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黑风岭事件,并非简单的匪患劫掠,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多方勾结、旨在破坏我北原联盟稳定、离间两界关系、并为‘煞渊’邪魔张目的阴谋!”
“首恶虽已伏诛,但从犯犹在,幕后黑手,尚未完全伏法。”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我北原联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待人但求以诚相待。然,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今日公审,既为告慰我联盟死难将士与商旅在天之灵,也为还天下一个真相,更为——正告所有心怀叵测、意图与我联盟为敌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中州反对派使者,扫过西侧观礼席上某些眼神闪烁的域外代表,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
“无论尔等藏身何处,有何背景,有何图谋,只要敢将爪子伸向我北原联盟,伸向我联盟子民——”
“我陈平,必率我北原儿郎,斩其爪,断其根,诛其首,绝其嗣!”
“勿谓言之不预!”
冰冷的话语,如同万载寒冰,蕴含着铁血杀伐的意志与不容侵犯的威严,瞬间传遍了整个山谷,也通过早已布置好的传讯阵法,传向了北原各地,传向了中州、西域、东海,乃至更遥远的地方。
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来自北原联盟无数民众与将士的怒吼与欢呼!
“盟主威武!”
“斩其爪,断其根,诛其首,绝其嗣!”
“北原联盟,不可侵犯!”
声浪如潮,震天动地,仿佛要掀翻这黑风岭的天空!
中州观礼团中,凌虚子脸色变幻,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对着陈平,也对着全场,拱手沉声道:“陈盟主,此事……是我中州御下不严,出了败类,致使贵盟蒙受巨大损失,也令两界关系蒙尘。凌某,代中州百宗联盟,向贵盟,向陈盟主,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深深一礼,继续道:“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御兽山、天火教等派,勾结匪类,暗通邪魔,罪大恶极!我中州百宗联盟,绝不会包庇此等败类!请陈盟主,将此二犯,及其相关罪证,移交于我中州。我中州联盟,必将依律严惩,给贵盟,给天下,一个交代!并对涉事宗门,进行彻底清查、整顿,绝不容此等害群之马,再祸乱两界!”
这是中州“温和派”在巨大压力与证据面前,做出的最直接、也是最明智的选择——切割,认错,并争取处理主动权,以挽回中州声誉,避免与北原联盟彻底撕破脸。
陈平看着凌虚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凌宗主快人快语,陈某信你一次。此二犯,及其相关罪证副本,可移交中州。但,我联盟要派出观察使,参与后续审讯与处理。并且,中州联盟,需在三月之内,将处理结果与赔偿方案(包括对死难者家属、对联盟的赔偿),公诸天下。若再有包庇、敷衍……”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懂。
凌虚子松了口气,连忙道:“理当如此!多谢陈盟主体谅!”
陈平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囚魔台上。
“至于其余从犯,依我联盟之法,论罪处刑。”他挥了挥手,“行刑。”
命令下达,数名执法弟子上前,将瘫软的厉万山、火云子拖下囚魔台,押往一旁,准备移交。其余数十名从犯,则被当场宣布罪名,依据情节轻重,或废去修为,终身囚禁;或直接处决,以儆效尤。
行刑过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血光闪过,罪恶伏诛。浓郁的血腥气,再次弥漫在狼牙谷的空气中,却带着一种洗刷罪恶、伸张正义的肃杀之意。
公审,至此结束。
但其所带来的影响与风暴,却才刚刚开始。
铁证如山,真相大白。
北原联盟不仅赢得了这场边境冲突的全面胜利,更赢得了道义与舆论的绝对高地。
而陈平那番“勿谓言之不预”的宣告,更是如同最锋利的战刀,悬在了所有潜在敌人的头顶,宣告着北原联盟,这个新兴的霸主,已然彻底亮出了獠牙,将以最强势、最不容侵犯的姿态,屹立于这下界风云激荡的舞台中央。
经此一役,北原联盟的威望与凝聚力,将达到一个空前的高度。而陈平的权威与声望,也将如日中天,无人可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