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陈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
他握住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包裹在掌心。
她的手很小,很凉。
“好。”他终于缓缓点头,松了口,但目光依旧锐利。
“记住,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不用勉强自己。”
阿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细碎的星光。
她重重地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嗯!”
她抽回手,转身看了看沙发上那些奢侈品的购物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素雅的穿着。
语气轻快起来:“那……我换身衣服?第一次去你家,总不能太随便。”
她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向卧室,去挑选“战袍”了。
那姿态,不像是要去面对可能的“修罗场”,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令人期待的寻常约会。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眸色深沉。
他走到窗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林小棠刚刚又发来的一条消息:“默哥哥,你吃饭了吗?我晚上一个人吃饭,好无聊哦……[可怜.jpg]”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没有回复,直接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揣回口袋。
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的灯火蜿蜒成河。
该回去了。
他转身,看向卧室的方向,那里传来细微的、阿茶打开衣柜的声响。
相信她?
他扯了扯嘴角。
那就,让他看看吧。
看看这只温柔却意外倔强的小兔子,走进了他的丛林,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黑色的劳斯莱斯,无声地滑入夜色,朝着云栖壹号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顶级音响流淌出的、低回舒缓的古典乐。
阿茶坐在副驾,身上穿着下午新买的那套米白色小香风套装,头发仔细地挽起,露出优美白皙的脖颈,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
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交握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默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
他瞥了一眼身旁看似镇定,实则身体微微绷紧的女孩。
“现在后悔的话。”他目视前方,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听不出情绪。
“还来得及。”
阿茶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脸,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落在陈默眼里,有强撑的镇定,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不后悔。”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然后,她重新转回去,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别墅区。
车子驶进云栖壹号的时候,阿茶心里已经演练了好几遍。
林小棠,这个名字她在心里念了好几回。
听陈默说,有点小脾气,但没什么心眼。
阿茶想好了,态度要软,姿态要低,开口先笑,就说自己是“默哥的朋友,来借住两天”,把“朋友”和“借住”咬得清楚点,显得自己懂事,不招人烦。
她甚至想好了,要是小姑娘给她甩脸色,她就笑笑不说话。
要是不搭理她,她就安安静静待着,绝不往前凑。
应该能应付。
阿茶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定了定。
很快在地下车库停好车,陈默带阿茶来到门口。
别墅里暖黄的光漫出来,落在脚边。
“默哥!你回来啦!”
一个雀跃的声音,带着点娇憨。
穿着毛绒兔子睡衣的女孩小跑着出现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是没藏住的欢喜。
然后,那欢喜就像退潮一样,唰地一下,从林小棠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眼睛瞪圆了,目光像钩子,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刮过阿茶,从头到脚,从脸到衣服,最后死死钉在陈默随意搭在阿茶肩头的手上。
嘴角那点笑僵着,一点点垮下去。
眼睛里的光暗了,换上了明晃晃的错愕,然后是委屈,再然后,是那种“你是谁凭什么来这里”的警惕和敌意,藏都藏不住。
阿茶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已经摆出了练习过似的、带着恰到好处歉意的笑。
“小棠你好呀,”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听着就没什么攻击性。
“打扰你们了。我是阿茶,默哥的朋友。过来……借住两天。”
她把“朋友”和“借住”说得特别清楚,眼神干干净净,还带了点不好意思,好像真就是来麻烦人的。
林小棠张了张嘴,那点委屈和敌意被这软绵绵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想发脾气,人家客客气气;想质问,人家姿态摆这么低。
她憋得脸有点红,最后只能揪着睡衣上的毛球,站在那儿,有点无措,又有点不甘心地瞪着阿茶。
阿茶心里那口气,悄悄松了一半。
看来,这小姑娘果然跟想得差不多,直来直去,心思都在脸上。
这念头还没落下。
“哟。”
一个声音,拖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裹着说不清的戏谑,从客厅深处,慢悠悠地荡了过来。
“我当是谁大驾光临呢。”
那声音,阿茶太熟了。
熟得她血液好像瞬间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的。
搭在门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指尖冰凉。
不可能。
她几乎是有些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
客厅靠楼梯的地方,一个人斜斜靠着。
米白色的真丝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头发没怎么梳,散在肩头,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可那股子明艳劲儿一点没少。
此刻,那双眼正含着笑,目光先是在陈默身上绕了绕,然后,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了阿茶脸上。
药药。
阿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药药?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跟公会请了一个月假,说是家里有急事吗?
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劈里啪啦砸进阿茶脑子里。
直播间里,药药对着镜头后陈默的账号,那一声声黏糊糊的“风哥~”。
原来,这就是她的“私事”。
原来,早来了这儿。
比自己更早。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闷又涩,还有点荒谬的钝痛。
一个团的姐妹,天天一起直播,一起排练。
结果背地里,躺的是同一张男人的床,住的是同一栋男人的房子。
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
阿茶脸上的笑容,有那么极其短暂的半秒,是完全僵死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嘴角的肌肉在细微地抽搐。
幸好,直播间里对着再难听的弹幕也能笑出来的本事,是刻进骨子里的。
那点失态被她强行压下去,快得几乎没人能看出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阿茶转过头,迎上药药那双似笑非笑、仿佛能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的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偶遇的惊讶。
“药药?”阿茶弯起眼睛,语气轻快得像在后台撞见。
“这么巧,你也在默哥这儿?”
一个“也”字,被她用得轻飘飘的,好像她们只是碰巧在某个商场或者咖啡馆遇上了。
药药抱着手臂,没动,目光像带了扫描功能,从阿茶微微泛红的耳尖,扫到她下意识并拢的脚尖,再回到她脸上那副挑不出错的、温和又疏离的笑容。
她以为会看到惊慌,看到失措,至少看到一丝被撞破的狼狈和难堪。
没有。
阿茶比她想的,要稳得多,也……能装得多。
有意思。
药药嘴角的弧度深了些,那双总是水汪汪、看谁都像带着钩子的眼睛里,兴趣和某种被挑起来的好胜心,慢慢烧了起来。
“是啊,”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软又糯,能腻死人。
“可真够‘巧’的呀,茶、茶。”
最后那声“茶茶”,叫得百转千回,亲昵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陈默像是完全没看见门口这三个女人之间快要凝出冰碴子的诡异气氛。
他松开揽着阿茶的手,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张姨!”他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
“收拾间客房。”
一个系着格子围裙、面相温和的阿姨小跑着出来,应了声“好的先生”,目光飞快地在阿茶脸上掠过,垂下眼,转身快步上楼了。
陈默这才像刚想起来,侧过头,目光在阿茶、药药、林小棠脸上各停了一瞬,语气淡得像在说“把门带上”。
“阿茶过来住两天,”他说,“你们自己玩。”
说完,换鞋,径直走向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拿起旁边的平板划拉起来。
林小棠看看陈默的背影,又看看阿茶,再看看倚在楼梯上、笑得让人发毛的药药。
嘴巴瘪了瘪,最后还是没吱声,踢踢踏踏地跟过去,一屁股挨着陈默坐下,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药药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真丝睡袍滑过光洁的扶手。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经过阿茶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茶茶,”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笑了笑,热气喷在阿茶耳廓。
“欢迎入住呀。”
那笑声钻进耳朵,带着刺。
阿茶指甲掐了掐掌心,脸上笑容不变,微微颔首:“给大家添麻烦了。”
药药没再说什么,摇曳着身姿,走到客厅,挑了张离陈默不远不近的单人沙发,舒舒服服窝进去,目光却像黏在了阿茶身上,没移开过。
阿茶深吸一口气,把心头那点翻涌的涩意压下去,换了鞋,也走了进去。
晚饭是七点整开的。
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闪闪的餐具摆得一丝不苟。
陈默坐在主位,跟个皇帝似的。
林小棠想都没想,抢了陈默左手边的位置,坐下后还偷偷瞥了阿茶一眼,带着点“看,这是我的地盘”的小得意。
药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挑了陈默右手边、但隔了一个空位的椅子。
那位置妙,桌上谁什么表情,她都能瞅得一清二楚。
她一手托着腮,目光在陈默、林小棠和阿茶三个人脸上慢悠悠地转,像在看什么不要钱的戏。
阿茶谁也没看,自己走到离陈默最远、但又没坐到桌子尽头的地方,安安稳稳坐下。
客位,挺好。
菜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阿茶姐姐,你尝尝这个!”林小棠拿着公筷,给阿茶夹了块剔透的虾肉,努力摆出“我是女主人”的架势。
“今早空运的,可鲜了。”
“谢谢小棠。”阿茶笑着道谢,尝了一口,点点头。
“嗯,是鲜,厨师手艺真好。”
“那当然,默哥哥请的,听说很贵。”林小棠下巴抬了抬,又给陈默夹了一筷子。
“默哥哥,你也吃。”
陈默“嗯”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林小棠像是得了鼓励,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茶:“阿茶姐姐,你是做什么的呀?以前都没听默哥提起过你。”
来了。
阿茶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沾了沾嘴角,语气自然得就像聊今天天气:“我?做主播的,跟药药一个团,浪漫girl。平时就直播,赚点零花钱。”
她话音一落,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小棠明显愣了一下,看看阿茶,又下意识瞥了一眼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慢条斯理喝汤的药药,眼神里多了点困惑和了然。
哦,原来是同事啊,还是“一个团”的。
药药舀汤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阿茶,眼里那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阿茶像是没看见,目光转向药药,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带了点无奈。
“最近公会那边挺不太平的,茉莉辞职了,王奎闹上我们公司,又被有心人传到快抖。上了热搜,药药你也请假了……直播间里外都乱糟糟的,就剩我们四个人,直接停播整顿顺便招人!”
她顿了顿,看向陈默,眼神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不好意思。
“我就想着,出来躲躲清静,正好默哥这儿空着,就厚着脸皮过来打扰两天。还得谢谢默哥收留,也谢谢……没嫌我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