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已经出院了,在家养着。
林栀趁着跟专项组出差那几天,抽了个空,回了一趟安城。
项目点在邻市,坐高铁到安城只要四十分钟。
她跟专项组打了招呼,说家里有事,请了一天假。
她在当地老字号糕点铺子买了些点心,没提前打电话,下了车直接打车去的李姨家。
安城天有点阴,她提着东西上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老周,他正在屋里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栀栀来了?”
她叫了一声“周叔,”老周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你李姨念叨你好几回了。”
林栀换了鞋往里走,客厅里光线不强,她把东西搁在茶几上,转头问:“李姨呢?”
“屋里呢,刚醒。”
老周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你看谁来了!”
林栀走进卧室,李姨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件旧毛衣,盖着一条毯子,她比上次在医院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行。
“栀栀!”
李姨一看见林栀进来,掀开毯子撑着床沿就要下床,说:“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冰箱里还冻着排骨,我去给你煲你爱喝的排骨藕汤,你等着……”
林栀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李姨的胳膊,把她摁回床上让她别动,鼻头一酸,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李姨您别忙,您坐着。”
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李姨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伸手给她擦:“你这丫头,哭什么呀?”
林栀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您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下午还得回去。”
“走什么走,大老远来的,吃了饭再走。”
林栀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干瘦,骨节硌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我过一阵子就能回来了,您别操心我,好好吃饭,好好养病,到时候我回来照顾您。”
李姨拉着她的手,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安心忙你的事业,我有周远和你周叔呢,你周叔退休了,天天在家看着我,啥也不让我干。周远也调回来一阵子了,下了班就往家跑,比他爸还啰嗦。”
老周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她手边,点点头说:“她现在消停多了,早上还跟我闹着要下楼买菜,我没让她去。”
“你放心忙你的,你李姨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别的事不用她操心。”
林栀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抬手擦了擦。
老周头发也白了一大半,但说话语气还像当警察时一样言辞犀利,给她倒完水,又去阳台收了衣服,林栀发现,他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些。
她接过老周手中择了一半的菜,坐在床边继续择完。
李姨问她南城那边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胃还疼不疼,三花怎么样了,她说都挺好的。
她问李姨的病情,老周简单说了说李姨最近的身体情况,药按时吃,饭量比前阵子好些了,医生说只要稳住就没事。
林栀听着,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一点,又没完全放下。
“李姨,您保重好身体,我很快回来,最多两个月,您等我。”
她没多坐,待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帮李姨整理好毯子的边角,李姨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遍“别惦记我,我没事”,说到最后自己眼睛也红了。
老周送林栀到门口,说了几句话。
“你好好上班,这边有我们呢,你李姨现在最怕别人惦记她,替她难过。”
“周叔,您跟我说实话,李姨身体到底怎么样?”
“医生那边讲日子不多,最多半年吧,能撑多久算多久,她最后这点时间能开心的吃好喝好,就够了。”
林栀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周叔我先走了,您也要保重好身体,别太操劳。”
“哎,知道。你快回吧,别耽误车。”
老周挥挥手,看着林栀下了楼。
林栀出了单元门,出了小区巷子,往大路上走。拐角处,迎面碰见了刚下班回来的周远。
他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和一袋水果,看见她,脚步顿住。
林栀看到他,也愣了,脚步不自觉放慢,两个人在巷口面对面站住,谁都没先开口。
后来是周远先点了下头,说:“你回来了。”
林栀“嗯”了一声,说:“我来看看李姨。”
“她挺好的,天天念叨你。”
“嗯,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站在那儿,隔了两步的距离。
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绕开他们走了。
周远想问点什么,比如你最近怎么样,比如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比如你心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但他什么都没问,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林栀看着他,觉得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两鬓添了几根白头发,不明显,但她看见了。
她别开眼,说:“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从他身边走过去,转身往大路方向走。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花坛,最后拐过街角,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
起了一阵风,风把街边一家没开门的店铺卷帘门上的旧对联吹得掀起来一个角,啪嗒啪嗒地响。
他一直站那没动,直到老周下楼去小卖部买盐,看见他,喊了一声:“周远?你站那干嘛呢?”
周远回过神,嗯了一声,拎着袋子往他爸那边走,父子俩一起回了家。
进了屋,周远把水果袋子放在茶几上,挨着林栀拿来的那一袋点心。
他走到李姨床边坐了会儿,李姨说:“你早点回来就好了,栀栀来了,刚走没一会儿。”
“碰见了。”
他没多说什么,李姨叹了口气,没再问。
他给李姨削了一个苹果后,拎着文件袋回了自己房间。
这几年,老周没少给他安排相亲。
几个老战友家的女儿,所里领导觉得不错的女孩子,条件都不差,人也周正。
老周一个一个安排,照片都递到他手里了,周远一个都不愿意见。
老周起初还劝,说:“你就当多交几个朋友,认识认识。”
周远神色淡淡的,回了一句:“案子太多,没时间交朋友。”
老周劝了他好几回,实在劝不动。
有一次喝了点酒,他拍着桌子对周远说:“你也四十岁的人了,还不成家像什么样子?你妈跟我还能陪你几年?”
周远没顶嘴,说了句:“一个人也不是不能过。”
老周看了他半天,把烟掐了,说:“一个人过一辈子不是办法!”
周远扔下一句“各人有各路”,转身出了门。
从那以后老周就再没劝过,他知道儿子心里还放不下林栀,从平安巷那会儿就放不下,后来她跟刘旸在一起了,他放不下;她结婚了,他放不下;她离婚了,他还是放不下。
可放不下归放不下,人家现在有别人的日子要过。
老周偶尔在阳台上抽根烟,看着楼下小区的路灯,听着小区里时不时传来几个小孩打闹的笑声,坐一会儿,然后把烟掐了,回屋。
周远回屋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塑料袋的勒痕还在指节上,红了一圈。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跑,喊着什么听不清。
他把窗户推开一点,风灌进来,带着午饭时分的烟火气。
他又看向窗台上的那棵葡萄盆栽,那棵葡萄被他打理得很好,已经结了两年多的果子。
果子不大,但很甜。
他在想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天晚上,林栀坐在回南城的高铁上,靠着窗,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村庄灯火。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是刘晏的消息。
她没点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姨拉着她的手说“别惦记我”,一会儿是周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袋,看着她走过去的样子。
胸口有点闷,说不上哪里痛,就是觉得空空的,像少了点什么。
车窗外一片黑,远处的灯火一闪就没了。
她伸手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闭上眼睛。
到南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打车回了城东,上楼,开门,换了鞋,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盏。
屋里很静,猫没闹人。
她把包搁在沙发,走进卧室,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
后腰的那个位置,隐隐约约地,又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