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几乎是踩着点冲进车厢的。
她买的是硬卧,喘着气把行李箱塞到铺位下面,一屁股坐在下铺,额头上全是汗。
车已经慢慢动了,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像被拉长了的线,从她眼前一串串掠过去,最后全没进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姐姐的,姐夫的,还有周远哥哥的。
手机举在她的眼前,光白得刺眼,她盯着姐姐发来的那句“上车了没?”很久没动。
火车上的灯已经暗了大半,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铁轨声一下一下,像谁的拳头轻轻砸在枕木上。
她盖着外套躺下来,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下午门缝后面那一幕。
刘妈妈说的话,姐姐僵直的背,还有那几张被攥得发皱的报表。
她没回复姐姐的消息,却点开刘晏的对话框,发过去一句:你早就知道你妈要我姐离婚的事,才把我叫来南城的?是不是?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反扣在枕边,看着窗外。
几分钟后,收到刘晏发来的回复: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雪没跟他绕弯子,直接又发一条: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刘晏那边正在输入,又停,又输入,隔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两个字:不是。
小雪盯着那两个字,火气一下窜上来,噼里啪啦打字过去:你还不承认?今天你妈都来家里了,逼我姐自己提离婚,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在?
这条发过去,刘晏很久没回。小雪不甘心,又发一条:老狐狸,你别装死!要不是你非让我来,我姐连个能听见的人都没有!
过了快两分钟,刘晏才回:你听见了多少?
小雪说:全部!清清楚楚!
刘晏没再狡辩,发来一句:别告诉你姐夫。
小雪冷笑:你们男人真有意思,一个个都要我瞒着。可你们谁管过我姐?
她说我姐不能生,让她跟你弟离婚,还让她别占着你们刘家公司的位置。
刘晏,这就是你说的‘让我来陪姐姐散心’?
她一条接一条,没给刘晏留空隙。
火车钻进了隧道,信号断了一下,消息卡在发送中,小雪没管,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玻璃上映出她自己那张憋得发青的脸。
出了隧道,手机嗡嗡震个不停,刘晏打来语音电话。
小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挂断了。
她气鼓鼓的发过去一句话:别打电话,我不想听你解释!你就说,你让我过来,是不是因为你早知道你妈要去找我姐?
刘晏过了一会儿才回:是。
小雪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所以你是让我来看着她的?还是想让我撞见?
刘晏回了一句语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怕她一个人在家乱想。我妈确实提过几次,我没跟你说,怕你跟着上火。”
小雪听着那条语音,气不打一处来,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的火气吵醒了邻铺床上的一个姑娘:“那你就能把我当傻子?刘晏,我告诉你,我姐今天坐在那儿,被你妈一句一句往死里逼。她手里还攥着你发来的报表,你觉得这叫什么?这叫体面吗?”
刘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管不了,所以才让你来。”
小雪听着这句话,忽然鼻子发酸。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好半天才回一句:“你管不了,就别装好人。”
刘晏说:“我是装好人,可我他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小雪不依不饶:“你们刘家真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带她散心,你妈在家逼她离婚。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没让你妈当着我面说?”
刘晏声音难得没那么欠:“小雪,我是真不知道我妈今天去找她。”
“可你早知道她会去,你早猜得到,对不对?”
刘晏没否认。
“你什么都知道,就瞒着我。你和我姐夫一样,什么都想挡着,结果谁也护不住她!”
小雪声音有点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刘晏,我姐不是你们刘家的沙包,受了委屈她也会疼。”
刘晏低声说了句:“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小雪骂完,吸了吸鼻子:“你根本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不会一边带她出去,一边让你妈有机会堵到家里。”
“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已经上火车了。我要是能打,我今晚就把你们刘家房顶掀了。可我现在只能坐在这儿,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着,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
车厢里有人翻身,她压着声音,用袖子擦。
她忽然很恨刘家,恨刘妈妈那张体面的脸,恨刘旸的不知情,恨刘晏的“为她好”,甚至恨自己这个“什么都听见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见刘晏说:“你姐不会走的,她要是想走,不会等到现在,但她也不会求别人帮她。”
小雪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流得更凶,咬着嘴唇,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你们都懂事,就我一个不懂事。可懂事的人,就活该被这么欺负吗?”
火车一路向北,在夜色里碾出均匀的节奏。她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刘晏又发来一句:“今晚的事,别跟你姐说。”
“老狐狸,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这几天你多看着点我姐,我学校安顿好就回来。你妈要是再去,你就像个男人一样站我姐前面。别老想着你们刘家的面子,她已经够给你们留面子了。”
刘晏“嗯”了一声,声音很沉:“我知道。”
“别敷衍我!”
“不敷衍。”
小雪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身子往后靠,盯着上铺的床板。
火车还在往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小站。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姐姐坐在沙发上翻报表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体面,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当时就该冲出去,管他什么刘妈妈,管他什么长辈。
她就该站到姐姐前面,哪怕只说一句“你别再逼我姐了”。
可她没有。
她只会躲。
她拿外套盖住脑袋,眼泪很快把一块布面洇湿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刘晏发来的:
“小雪,今晚这事,我不会当没听见。”
小雪没再回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趟出游刘晏会那样反常。
不是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也知道,刘家那扇门里,很快就要没有姐姐的位置了。
而他能做的,只是让姐姐在还没被彻底赶下去之前,有个人陪她在外面喘一口气。
这太窝囊了。
可这份窝囊,又让她没办法真的恨他。
她为姐姐难过,为她这段早就摇摇晃晃的婚姻,也为那些只会说“别说出去”的男人们。
她闭上眼,车厢暗得只有过道灯亮着,像一条很长的、没有出口的走廊。
她就在这摇晃里,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