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刘旸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林栀表现得像个模范病人,把“没事”两个字挂在嘴边。
医生来查房,她说感觉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护士送来的药,她接过来一口吞了。李姨来送饭,她靠在床头把汤喝得一口不剩,还跟刘旸说李姨的厨艺比平安巷那会儿还要好。刘旸把她按在病床上不让她动她就真的不动。
医生说出院前再做个检查,指标都正常就可以回家了。她乖乖抽了血,乖乖做了检查,拿了出院小结。
出院那天刘旸帮她收拾东西,林屿也挤出了半天时间请假来接她。
刘旸去办出院手续,林屿陪她在病房里坐着,她靠在床头看手机,甚至还笑了两声,说有个同事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在仓库搬货把腰闪了。
林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姐姐一起轻声笑了笑。
刘旸办好了所有手续回到病房,趁着林栀换衣服的间隙,把手机里所有关于那天的备忘录删了又重新写,全是术后饮食禁忌和复诊日期。
林栀换好自己的衣服从卫生间出来,把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把帆布袋和换洗衣服收拾好,又把她床头柜上半杯没喝完的水倒掉,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头发,说:“走吧。”
刘旸拎着她的包跟在她身后,林屿静静的跟在姐姐身旁。
刘旸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表现的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刚从一场小感冒里康复,而不是刚从手术台上醒过来。
医院外面阳光很好,她仰头眯着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挽着刘旸和弟弟的的胳膊,说:
“我饿了,咱们三个去吃好吃的吧!”
中午三个人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林屿点了好几个姐姐爱吃的菜,饭桌上林栀胃口很好,他给姐姐夹菜,刘旸给她盛汤,林栀照单全收,吃得比谁都积极。
林屿看着她一口一个锅贴的样子,那句“姐你还好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吃到最后,她还嫌刘旸点的酸辣汤不够酸,让服务员又加了半碟醋。
林屿陪姐姐和大弟哥匆匆吃了顿饭就得赶回公司,他吃得很快,不时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林栀说你慢慢吃别噎着。
他下午约了客户谈方案,已经拖了两天实在是推不掉。
他给林栀碗里夹了好几次菜,又跟刘旸说:“大弟哥,姐姐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刘旸说:“放心,这边有我。”
林栀冲他挥挥手,说:“你快去吧别迟到了,我没事。”
林屿走的时候在饭店门口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又走过来抱了姐姐一下,抱得很用力,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说:“姐我先走了,周末再来看你,下次再一起好好吃一顿。”
林栀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行了行了,快去吧,别让人家客户等,别耽误工作。”
林屿看了看刘旸,刘旸冲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逼自己不要回头。
回到家,三花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绕着林栀的脚踝蹭了好几圈。小歪也凑过来,趴在她拖鞋上不肯挪窝,她蹲下来挠小歪的下巴,说:“想妈妈了没?”
她弯腰把三花抱起来,刘旸把她的包拎进卧室,又去厨房烧水、整理冰箱、把李姨提前送来的菜一样一样码好。
热水烧好了,刘旸把保温杯灌满放在她手边,一句话都没说,像是心里憋了很多话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刘旸在厨房给她炖汤,把排骨焯了一遍又一遍,血沫捞得干干净净。
他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看着锅里的水从平静到沸腾,又归于平静,想了很多话又觉得哪句都不太对。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算够,他不是不上心,但此刻无论他做什么,都觉得远远不够。
她看得出来刘旸满心愧疚,从他接电话那一刻起就把所有的错揽在自己身上。
他说姐姐对不起,说我没照顾好你,说他应该早点发现的。
她知道他这些话已经憋了好几天了,她不想让这些话再说出口,所以她把那些情绪全部封在一个盒子里,跟自己说不能哭,不能让刘旸更难过。
她表现得像个没事人,在阳台上给三花梳毛,梳得比平时还仔细,连尾巴尖都没放过;她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某个综艺节目上跟着笑。
但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次节目结束的间隙,她的表情就会短暂地塌下来,然后又在下个节目开始前重新堆好。
她把积攒的好几天的脏床单通通塞进洗衣机里,蹲在滚筒前,盯着它一圈一圈地转。
刘旸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别碰冷水”,她隔着门喊回去说“洗衣机烧热水的,没关系”。
他不让她碰冷水,不让她提重物,连她弯腰拿个遥控器都要抢先一步。
他做完这些事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林栀坐在沙发上逗三花,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甚至还主动把换下来的床单塞进了洗衣机。
但他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会盯着碗里的饭发呆好一会儿,忘了夹菜;她给三花梳毛的时候梳着梳着手就停了,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的石榴树出神。
她以前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来,但这几天她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眼睛是平的。
在家安静了几天之后,林栀像换了个人似的,把之前攒了好几年的好女孩包袱全扔了。
刘旸本来想临走前好好照顾她,给她炖汤、陪她看电视、盯着她多休息。
但林栀根本不按他的剧本走,她站在客厅中间换了件出门的衣服,把头发扎成高马尾,跟他说:“走,出去玩。”
刘旸愣了一下,说:“姐姐你才刚出院,得多休息。”
“躺了好几天了闷死了,出去透透气。”
她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语气轻快得像是真的闷坏了。
她像个被关了好几天终于放出来的小孩,拉着刘旸满安城疯跑,把他拽进电玩城拍了一下午的跳舞机,她跳舞他就站在旁边帮忙拿外套,她跳得满头大汗,旁边的初中生都看呆了。
他担心的问她:“姐姐你肚子还疼不疼?”
她说早就不疼了,然后拽着他的袖子去逛街、去电玩城抓娃娃、去那家新开的文创小店买了好多手账贴纸。
她在前面走得风风火火,他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偶尔出声提醒她走慢点别太累,她就回头冲他笑一下,说:“没事,一点都不累。”
她拉着他去了好多地方,电玩城里她换了五十块钱的币,把投篮机砸得砰砰响,每一次投球,都像是在用力抛下心里压着的什么东西。
密室逃脱里她故意扮鬼吓他,刘旸被她吓得跳起来撞到门框,她靠在走廊墙上笑得前仰后合。
KtV的小包间里她点了好多歌,嗓子都快唱哑了,最后切到一首她不会唱的情歌才放下话筒,靠在沙发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催她走,只是把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把音量调低了些。
她在掩饰。
她笑得越大声,他心里越难受。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跟在旁边,她指什么他就看什么,她说好玩他就点头。
她想装,他就陪她装。她想疯,他就跟着她疯。她想要一场迟到的叛逆期,他就当那个永远兜底的监护人。
第二天她拉着刘旸去了游乐场,玩了云霄飞车,从高处往下冲的时候风灌进耳朵,她闭着眼睛拼命尖叫,喊完之后觉得胸口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她拉着他去逛花鸟市场,看中了一盆特别好看的玉树盆景,跟老板砍了半天价也没买,说下次带弟弟一起来搬。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从背后抱住刘旸,说想喝酒,刘旸转过头拉着她的手说:“医生嘱咐了不能喝酒。”
“就喝一点点……好吗?”她下巴抵在他肩胛骨上蹭来蹭去,说:“你请不请?”
刘旸沉默了几秒,说:“换别的,你想干什么都行,这个不行。”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把脸埋在他后背的位置。
那天晚上吃完饭,刘旸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擦干手走过去,看见林栀从酒柜最底层翻出了半瓶以前李姨做菜用的黄酒,已经自己倒了小半杯靠在沙发上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没有看他,盯着杯子里晃荡的琥珀色液体说“这酒真难喝”,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他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杯子,她没有松手,反而把杯子攥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下来。
他把她连人带杯子一起抱进怀里,林栀把脸埋进他胸口,把那杯难喝的酒塞进他手里,闷闷地说了句:“这酒真的太难喝了。”
“嗯,下次我们买好的。”
他抱着她,无奈又心疼。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