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院档案室，地下二层。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杨德胜推开门，手电光柱里飘起一片尘埃：段明最后一次回武院的记录找到了。人事处、财务处、情报处，都有签到。
还有吗？
还有图书馆。杨德胜翻着签到簿，三楼古武文献区，待了整整一下午。
查他借了什么书。
杨德胜搬出一摞旧登记簿，纸都黄了。翻到第三本，停住了。
两本。《古武界封印术基础符文汇编》，还有——《武院暗刃密码学实战手册》。
苏皓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登记簿上有备注？
我看看。
杨德胜把簿子凑到灯光下。备注栏里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需借阅，请联系情报处档案室。
落款——龙傲天。
杨德胜的呼吸顿了一下。
时间线还原花了整整一天。
上午，守护者例行会议。下午两点，龙傲天进图书馆三楼。两点半，段明进。四点，段明离开。四点半，龙傲天离开。杨德胜把时间线摊在苏皓面前。
他们撞见了？
应该是。或者说，是龙傲天故意等他的。杨德胜说，段明去查密码学的书，龙傲天知道他会去。所以他提前在备注栏留了那行铅笔字——指向情报处档案室。
苏皓看着那行铅笔字的照片。很淡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掉。但它在那儿，几十年了，一直在那儿。
段明看到之后去了档案室？
当天下午就去了。借走了情报处密码学备用密钥的临时副本。按规定，任务完成后必须归还。
他没有归还。
没有。杨德胜点头，他带着密钥去了荒岛，用它加密了苏青林试验数据的核心。然后——
死了。
死了。
苏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龙傲天知道他要去送死？
杨德胜沉默了。
龙傲天散会后留在图书馆，等了段明两个半小时。苏皓说，不是偶遇。是告别。
杨德胜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还有这个。段明离院前的最后一份差旅申请，目的地写的是东南亚旧矿区地质考察。审批人——
他顿了顿。
龙傲天。
苏皓接过那张纸。龙傲天的签名龙飞凤舞，和借阅登记簿上的铅笔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他批的。苏皓的声音很低，他知道段明要去哪。他知道那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差事。但他批了。
因为他知道段明必须去。杨德胜说，青墟-0的数据，只有段明能拿到。他是青墟-14，苏青林早期就带在身边的人。换任何人，都接触不到那个级别的核心数据。
所以龙傲天批了。
批了。
然后在图书馆等了他两个半小时，给他留了一把密钥。
然后看着他走向一个必死的任务。
杨德胜没说话。
苏皓把差旅申请放回桌上：龙傲天那天晚上，怎么过的？
没人知道。杨德胜说，档案里没有记录。目击者说，他一个人在武院后山站了一整夜。
爱丽丝的交叉比对是第二天完成的。
苏先生，完全吻合。她把比对结果投在墙上，段明录音背景噪音里的规律性脉动，和武院情报处档案室那台老式量子存储阵列的冷却风扇转速——百分之百一致。
找到那个分区了？
找到了。爱丽丝说，一个数十年未被访问的空白加密分区，用备用算法写的。段明写的。
密钥呢？
杨德胜翻开登记簿最后一页：临时密钥副本的存根。按规定借出去的密钥存根保留三年然后销毁，但这本登记簿不知道为什么没被销毁，一直留在图书馆角落里。
苏皓看着那页存根。一串长长的字符。段明借走的那把，他没还，但存根还在。
像龙傲天故意留下的。苏皓说。
或者，杨德胜说，是段明故意没让销毁。他最后一次回武院，除了藏数据，可能还做了这件事——把存根留了下来。
苏皓没说话。师徒两个人，一个在借，一个在留。一个赴死，一个守门。
试试解密。
杨德胜把密钥输入解密程序。进度条缓慢前进——百分之一，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会议室里只有风扇嗡嗡声和进度条滴答声。
百分之百。叮。解密成功。
段明的遗产比所有人想象的都丰厚。三地试验完整数据。一百三十七名试验品身份记录，每个人都有编号、年龄、入组时间和死亡时间。每个试验场精确坐标，精确到经纬度后六位。残识早期寄生行为模式观察报告，逐日记录，像一份病历。以及——青墟-0原始生化禁术配方，完整版，没有被删减过。
厚厚一摞，几百页。
陈默熬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红着眼出现在会议室：苏先生，太重要了。这些数据比我们之前掌握的所有资料加起来都重要。
尤其是青墟-0里的排异反应缓解机制。陈默把分子结构图投在墙上，苏青林早期做这个机制，是为了让试验品多活几天，方便观察。后来他自己当了宿主，就不需要了。但我们逆向使用——
多少？
至少三倍。保守估计。如果优化得好，五倍也有可能。陈默顿了顿，苏先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能在三五年之内，清完全球所有的残影。
三五年。原本十几年。
苏皓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几百页，每一页都是一个人，一个编号，一个生死。
段明……他喃喃。
一个低级外勤，一个龙傲天从难民营救出来的孤儿，一个被苏青林杀死的暗桩。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几百页数据，藏了几十年，等着有人找到。
他知道自己会死。杨德胜说，借书，借密钥，藏数据，录录音。一步一步安排得明明白白。龙傲天教出来的暗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但他还是去了。
还是去了。
晚上，苏皓回到后山，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苏青林的左手档案。最后一页，六十年囚禁中用左手写的破解方法，字迹歪歪扭扭，纸都划破了。
右边，段明的报告。首页，工工整整的签名，像印刷出来的。
两份报告。两个人。一个杀人的，一个被杀的。一个用左手写了六十年，一个用命换了几十年。
苏皓把两份报告收进皮夹，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龙傲天打了个电话。
大师伯。
龙傲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像往常一样简短。
段明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在图书馆等了他两个半小时。
又沉默了几秒。
您知道他要去送死？
龙傲天没有回答。
苏皓也没再问。
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了很久。
他做到了吗？龙傲天忽然问。
做到了。苏皓说，数据解密了。残影清除效率，至少提升三倍。
龙傲天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那就好。
大师伯。苏皓忽然说，您后悔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每天。龙傲天说。
然后，电话挂断了。
苏皓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
他低头看着皮夹。两份报告，两个名字，两种字迹。
苏青林。段明。
杀人的。被杀的。
他把皮夹合上，揣进兜里。
爱丽丝的视频电话忽然打了进来，屏幕上她的脸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
苏先生，两份报告我交叉比对了。
发现了一个问题。
青墟-0的原始配方里，有一种核心成分——月痕礁深海沉积物的提取物。
苏青林在六十年前，就已经从月痕礁取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