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牛做马,天经地义!”
“这是规矩!”
旁边坐着的县尉杨任,听不下去了。
杨任本是武将出身,却不同于常人。
早年从扶风逃难,投奔汉中兄长杨昂。
半路恶疾缠身,命悬一线。
是刘夏救了他。
不仅续命,还治好了顽疾。
后来在桃花源村,刘夏的人格魅力如春风化雨。
彻底改变了杨任的认知。
此刻,听着弟弟这般辱骂百姓。
杨任再也顾不得场合。
猛地站起身来。
杨柏那张脸瞬间沉了下来,像罩了一层寒霜。
他斜眼瞪着杨任,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好大的胆子!”
“你也配跟我谈什么人人平等?”
“百姓就是百姓,咱们是官老爷,这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放屁!那都是书上骗人的鬼话。”
“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种给我拖下去。”
“往死里打!让他尝尝什么叫尊卑有序!”
四周的军校们闻言,纷纷起身,一个个摩拳擦掌,眼里闪着凶光,就要扑向杨任。
刘夏心里清楚,这是在阳平关,是自己的地盘。
要是让杨任受了折辱,日后还怎么管治?
他立马站起身,挡在杨任身前。
“杨将军,且慢动手。”
“这位可是本县的县尉,杨任大人。”
“您少读书,说话冲了点,但毕竟是个读书人,面子薄。”
“请您高抬贵手,别跟个粗人一般见识。”
杨柏一听是县尉,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在军中有威望,但也怕背上欺凌下属的名声。
既然刘夏给了台阶,他也顺势下了。
“哼,看在你的面子上。”
“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
“都回去喝酒!别坏了爷们的兴致!”
军校们这才悻悻地退回座位。
杨任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刘夏是在忍痛割爱,保全大局。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火气。
姚广孝见气氛缓和,赶紧招呼众人继续吃喝。
几杯酒下肚,有人开始放松警惕。
姚广孝悄悄给刘夏递了个眼神。
刘夏心领神会,举起酒杯,笑着看向杨柏。
“杨将军,这酒,可还对胃口?”
第一卷 富汉中
杨柏还没来得及开口。
旁边的司马昌奇就像个自来熟,抢着插嘴。
“县丞大人,这酒真是绝了!”
“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比对面松香阁的那些渣子强了不止十倍。”
说着,他还竖起大拇指,在空中晃了两晃。
杨柏本来就被刚才的事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看到司马昌奇这般捧场,脸色更黑了。
他转过头,狠狠剜了司马昌奇一眼。
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司马昌奇吓了一跳。
刚才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散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大拇指缩回去,捂住嘴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再也不敢吭声。
刘夏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将军,贵姓?”
司马昌奇连忙拱手,一脸恭敬。
“在下司马昌奇。”
“现任阳平关左军司马。”
“见过县丞大人。”
刘夏点了点头。
“原来是昌将军。”
刘夏给昌奇递了个台阶。
“将军既然夸这酒地道,散席后本县丞再赠一坛,算是今日聚会的薄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亲近与神秘:“不瞒将军,对面松香阁的酒水,源头其实也在咱们手里。”
“不过那是三星酿,今天桌上摆的是四星。
档次高一截,滋味自然更绝。”
昌奇眼底亮光乍现。
那是对实打实利益的渴望。
他猛地起身,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多谢县丞厚赐!”
连道两声谢,脸上喜色根本藏不住。
杨柏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年纪不大,手腕却硬得很。
连松香阁这种大店都是他家的产业链,深不可测。
杨柏收敛神色,换了副请教的口吻:“少祭酒,既然三星酒那么贵,为何松香阁没进四星货?”
刘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得云淡风轻。
“新工艺刚出,讲究精细。”
“成本高,售价也高。
松香阁掌柜怕赔本,不敢冒头。”
杨柏眉头一挑,试探着问:
“三星都五百钱了,四星得多吓人?”
“两千。”
刘夏报出一个数字,随即又补了一句优惠条件:“大批量拿,一千二。”
满座哗然。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将领们瞪圆了眼,脖子伸得老长。
一个个咂嘴,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再看手里的酒杯,动作变得小心翼翼。
手指死死扣住杯壁,生怕手抖洒出一滴。
这哪里是酒,分明是碎银子在晃悠。
见火候差不多了,刘夏笑容更盛。
“各位将军,今儿个敞开喝,别客气。”
“从下月起,除开军饷粮草,我额外批十坛三星酒。”
“供兄弟们解乏提神。”
“至于四星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贪婪的脸。
“产量低,没法送。
谁馋了,休假来凌雪居找我。”
“管够,管醉!”
轰!
宴会上炸开了锅。
欢呼声震耳欲聋。
众将校纷纷起身致谢,感激涕零。
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推杯换盏间,只有酒精的味道,没有心机的算计。
唯有杨柏坐在角落,看着这群狂热的面孔,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收买人心?
这招玩得真狠。
杨柏本意是想借机给这年轻县丞立个规矩,狠狠敲打一番。
谁知刘夏这人滑溜得很。
不过三两句功夫,就把 味冲淡了,还顺手把在场那些看客的心思拢了过去。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杨柏不得不强行拉回正题。
他端起酒杯,眼神却盯着对面的人:“酒也喝了,闲话也扯够了。”
“除了军粮那档子事,你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吧?”
刘夏心里暗松一口气。
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将军说得对。”
“确实有件事得跟您交个底。”
“沔阳县城的告示,想必您也瞧见了。”
“凡是过往客商,免税通行。”
“可前日有人告状,说守关士卒又伸手要钱。”
“这事儿,您怎么看?”
“难道将士们不知道我县的政策?”
杨柏心中透亮。
但他脸上没露半点痕迹。
反而冷笑一声反问:“收税过卡,自古如此。”
“我们依惯例办事,有什么错?”
“刘大人觉得这惯例有问题?”
刘夏大笑起来。
笑声里透着几分讥讽。
“守关是为了防外敌。”
“商人不是敌人。”
“收不收税,是内政。”
“不归军方管。”
“你们这是越权。”
杨柏也不辩解。
只是摆出一副无赖模样。
“我说这是惯例。”
“我就按惯例办。”
刘夏见他死猪不怕开水烫。
语气也冷了几分。
“太守把我派来治理沔阳。”
“我就要按我的规矩来。”
“这是内政。”
“军方别插手。”
“再说,守关兵卒的口粮,都是县里出的。”
“你们何必自己搞小动作?”
杨柏针锋相对。
“阳平关的粮草,确实是县里供。”
“但那是太守的命令。”
“我征税,是给底下兄弟谋点私利。”
“我又没多向县里要一分钱。”
刘夏摇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
“做法就不对了。”
“我是太守委派的。”
“县里有县的法度。”
“谁在沔阳境内欺压百姓、 客商。”
“我都饶不了。”
这番话,其实是在划清界限。
刘夏在暗示杨柏。
咱们都是太守的人。
都得听张鲁的令。
你别自作主张。
杨柏眼皮一跳。
脸上浮现出怒色。
他死死盯着刘夏。
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就是要收税。”
“你能拿我怎么样?”
刘夏笑声爽朗,拍案而起。
“既敢无视太守法度,插手地方政务,那便别怪我翻脸。”
他眼神一冷,语气决绝:“军需补给,全部停发。”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
刚才还缓和的关系,顷刻间降至冰点。
众将面面相觑。
前脚刚答应送粮加酒,后脚因为杨柏的强硬态度,又要断供?
他们清楚得很,杨柏在关口设卡收税,那些钱财根本没进公库,全进了私囊。
几名校尉齐刷刷看向主将。
眼神里写满了祈求:别再争了。
真把沔阳县惹毛了,断了粮草,这仗还怎么打?
杨柏迎上众人目光,毫无惧色。
只淡淡扫了一圈。
那股久经沙场的威压,让原本躁动的 们下意识垂下眼帘。
谁不知道杨柏治军严苛?
平日里没少收拾他们,此刻没人敢顶嘴,只能忍气吞声。
见对手服软,刘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若再干涉内政,莫说一粒米,连水都不会给你们一口。”
杨柏冷哼一声:“刘县丞好大的口气。
就不怕后果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