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家伙,语气傲慢,行事浮夸,分明是长安城里那群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身旁的襄城压低嗓音,如数家珍般道:“那是义安郡王的次子李义安。
他父王如今出任利州都督,正值年底朝会,想必是刚随驾回京不久。”
“那另外两人呢?”
萧锐追问。
襄城摇头,面露茫然:“无名之辈,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谁认得这些权贵子弟?”
话音未落,对面又传来一声辩解,语调中透着几分无奈与警惕:“义安兄此言差矣。
并非我等惧怕他萧锐,而是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他不屑过问。
但若触了他的逆鳞……”
长孙康顿了顿,神色凝重,“我曾见过堂弟长孙冲,只因得罪了萧锐,险些被打断手脚,在家躺了数月不敢踏出房门半步,至今仍是惊弓之鸟。”
李义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长孙冲?不过是个十岁稚童,竟如此胆大妄为,连孩童都敢欺压,萧锐这般做派,也配叫英雄?”
这话一出,小长乐气得脸颊鼓胀,正要起身理论,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
萧锐眼疾手快,反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嘘——别急。
听他们演戏,不比直接动手有趣得多?等吃饱喝足了,再慢慢收拾他们。”
那姓刘的公子声音压得极低,唯有耳聪目明、内力深厚的萧锐能清晰捕捉,襄城和长乐皆是一片模糊。
“醉仙楼,早已是那煞星的私产。
从后厨到前堂跑堂,全是他的人马。
若真去了那里,还谈什么正事?”
刘公子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继续说道,“莫说这小店虽不起眼,但正如伙计所言,厨艺源自醉仙楼,虽有逊色,亦有八分精髓。
比起长安其他酒肆,强了不止一筹。”
“正事”
二字入耳,对面两人的神情瞬间收敛。
先前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傲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阴鸷。
三人迅速凑首交头接耳,身影几乎融为一体。
“若能成事,便可永除心腹大患!”
刘公子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这几个月憋屈得小爷快要疯魔。
家父疑心病重,几乎将我软禁,日日叮嘱我不许步我叔祖父封言道后尘,免得坑害家族。”
李义安深吸一口气,声音阴冷而急促:“我父王已递话过来,问两家筹备如何?届时,还需仰仗你们打通关节,否则……后果自负。”
西市酒肆的角落里,喧闹的人声被层层帷幔隔绝在外。
刘姓公子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精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中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家父早已铺好路子,右武卫的亲信都已打点妥当。
如今正是我们家族负责长安宿卫之际,统领是我亲表哥,今夜这整座长安城的防务,便由我们说了算。”
李义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长孙康。
长孙康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压低嗓音道:“宫门的事也办妥了,只等你们一到,信号一响,大门自开。
嘿嘿……”
三人对视一眼,脑海中仿佛已浮现出事成之后权倾朝野的画面。
他们相视一笑,举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然而,就在这一片觥筹交错间,暗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
萧锐心头猛地一跳,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这群纨绔子弟竟如此大胆,竟然敢在西市这种人流密集之地,明目张胆地密谋 ** ?
但他随即冷笑一声,心中豁然开朗。
灯下黑!好高明的伪装。
这三个自幼一起长大的混世魔王,借着推杯换盏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联络。
这般胆大包天的行径,恐怕连陛下派出的暗卫都难以察觉,毕竟谁又能想到,几位开国大将的谋逆计划,竟是托付给了这几个看似不成器的儿子身上?
“大哥哥,快说说,我怎么听……”
小长乐好奇的声音即将出口,萧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他神色凝重,拉着两名女子迅速退入阴影深处,声音压得极低:“情况不对,立刻吃饭,吃完就走,回去再说。”
“怎么……”
“嘘——”
小长乐满脸疑惑,却不敢再多问半句。
尽管满心好奇,她还是强忍着心中的悸动,机械地吞咽着食物。
襄城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妹妹只是午食未消,胃口不佳罢了。
回想此次出行,幸亏萧锐在工地忙碌数月,晒得皮肤黝黑消瘦,模样大变,否则这般轻易现身,极易被人认出身份。
将襄城送入皇宫后,马车缓缓停下。
襄城终于忍不住问道:“锐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锐面色严肃,不容置疑地说道:“别多问。
这段时间务必看好长乐,年前任何人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必须待在宫中。
我去面圣,无论发生什么风雨,自有我扛。”
“嗯,那你千万小心。”
襄城重重点头,眼中既有担忧,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
萧锐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小木牌递过去:“拿着这个。
日后你去醉仙楼,亮出此牌,会有专门安排的包间。”
“老板间?”
襄城有些茫然。
“老板即东家之意。
那是专门为我预留的贵宾房,免单的那种。”
萧锐微微一笑,将木牌塞进她掌心,“我是醉仙楼的老板,你自然就是老板娘。
在自己家里吃饭,何必还要花钱?”
襄城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想到,小妹一句无心的玩笑话,他竟如此放在心上。
在这深宫之中,即便是公主,未出阁前每月的例钱也不过是些零碎银两,勉强维持体面。
更何况她出身低微,生母早逝,虽由皇后抚养长大,但在众人眼中终究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傻瓜,别 ** 了。”
萧锐轻声催促,“天寒地冻,快带长乐回去歇息,莫要受了风寒。”
在萧锐的催促下,襄城不舍地抱起妹妹,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深的走廊尽头。
萧锐伫立片刻,抬头望向远处那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灯火——太极殿。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流星,朝着那片光亮走去。
太极殿深处的偏阁内,烛火摇曳。
李世民端坐在案后,萧锐与他对坐,内侍高力士在一旁无声地斟茶,气氛看似闲适,实则暗流涌动。
“朕听闻你这些日子全泡在工地上,是个勤勉的好苗子。”
李世民指尖轻叩桌面,语气中带着几分 ** 特有的威压与关切,“但父子夫妻总归要见。
立个规矩,工程未完之前,每月必须回长安一趟。
既要探望双亲,也要多陪陪襄城,毕竟明年便是你们的大喜之日,莫让朕担心。”
萧锐心头微动,暗自揣度:这前两句是客套,最后一句才是皇帝真正的考量。
李二虽以铁血手腕治天下,对长公主却有着近乎宠溺的呵护。
见萧锐沉默不语,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你小子还没糊涂,知道亲自把人带回来。
天色已晚,既然来了,看完朕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听说令尊为了等你,已经睡书房整整一月了。”
话一出口,萧锐差点没忍住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这消息太炸裂了!他在工地累得半死,老父亲竟然为了省点房租或者单纯等他回家,直接睡了一个月书房?
不过转念一想,皇帝的耳目遍布天下,连大臣家的一亩三分地都摸得清清楚楚,这等情报自然错不了。
哪个世家大族背后没有皇家的眼睛?
萧锐收敛心神,目光变得凝重,压低声音道:“陛下,今夜臣有一桩惊天秘事禀报。”
李世民眼神一凛,微微颔首。
一旁的老高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他折返并微微点头,示意周围已布下天罗地网,绝无第三人听去。
“讲。”
李世民只吐出一个字。
萧锐深吸一口气,将从酒楼目睹的那场密谈全盘托出:“根据襄城的推断,那李义安乃是义安郡王李孝常之子。
另外两名同谋,一名姓长孙,确认为长孙冲之堂兄;另一名姓刘,身份不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键在于他们的权限。
姓刘者的父辈掌控着长安城的宿卫防务,而姓长孙者,手握宫门钥匙。”
李世民面色骤沉,转头看向老高。
老高迅速躬身低语几句,随即复命:“陛下,负责宿卫的是右武卫将军刘德裕,近两月由他执掌。
至于长孙……应是右监门将军长孙安业。”
“长孙安业?”
萧锐愕然失色,“那是皇后娘娘的亲兄长啊!他怎会卷入此等逆谋?”
李世民眼中寒光闪烁,冷哼一声:“此人是皇后同父异母的兄长,排行第三。
早年家族纷争,他为了独吞家产,竟将长孙无忌与皇后兄妹逐出家门。
二人无奈投奔舅父高士廉。
这些年表面虽已和解,朕重用他守卫宫门,本就是给皇后一个交代,示以信任。
谁知竟是狼子野心!”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