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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渐冷,“如今因为禁商,贵族囤积的货物积压,导致市面物价低廉,百姓虽得实惠,却无法形成真正的垄断。

这正是最好的窗口期。”

此时推行地摊,并非为了繁荣,而是为了筛选。

“我们要做的,是明面上大开方便之门,让合法的小商贩立足;暗地里,则要雷霆万钧,彻底剿灭那些打着商业幌子、实则 民意的非法势力。”

赵彻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的弧度,“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

对于关中贵族,这是释放压力的泄洪口;对于六国余孽,这是斩草除根的绞肉机。”

那些旧贵族岂会甘心摆地摊?他们骨子里傲慢,定会暗中 ,从而暴露马脚。

而百姓只需看热闹、享低价,对政治并无兴趣,消费欲望本就有限,这点甜头足以让他们安分守己。

“妙极。”

嬴政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这正是他心中盘算已久的棋局。

然而,棋局虽好,落子难下。

关中距六国遥远,诏书下去,层层过滤,等到真正执行时,恐怕又成了阳奉阴违的一纸空文。

如何确保 的铁腕能直达末梢,而不被地方势力稀释?

赵彻抬起头,试探性地吐出四个字:“大巡天下?”

嬴政闻言,紧绷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这个时空,始皇帝的第一次东巡,名义上是巡视疆土,实则是为了推行收缴六国贵族爵位与田地的绝户计。

爵位与土地,那是旧贵族的命根子。

当这道旨意颁布的那一刻,嬴政就已预料到,必将激起惊涛骇浪。

嬴政指尖轻叩御案,眼底掠过一丝决断。

既然已在大巡途中截获了这位天降的乖孙赵彻,大秦便再无皇嗣断绝的隐忧。

有了这个足以扭转乾坤的变数, 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他不再执着于无休止的巡游,转而将大部分精力倾注在 与培养这个孩子身上。

然而,朝堂之下的暗流从未平息。

若要彻底肃清那些盘根错节的非法商业勾当,全面铺接地摊经济,矛盾必将如火山般爆发。

但这并非不可控的乱局,反而是一步险棋。

相较于移风易俗——那项看似激进实则对六国余孽有利的政策,打击商业才是真正动了他们的命脉。

移风易俗不过是更改百姓生活习惯,六国旧贵族只需顺势而为,甚至能借此占据道德高地,把锅甩给大秦,任由民间怨声载道。

那是他们乐于见到的混乱。

但地摊经济不同。

区区几个临时摊位,如何填补六国遗老们庞大的贸易网络缺口?这无异于釜底抽薪。

阳奉阴违是必然,唯有雷霆手段方能破局。

此时,始皇帝这张行走的“恐怖图腾”

,便是最佳利器。

赵彻对此并不反对。

在这个时代,皇帝亲征般的巡游,本身就是最高效的政策推土机。

所到之处,政令畅通无阻。

当然,危险如影随形。

关中腹地尚且频现图谋不轨之徒,更何况远行千里?六国残党对嬴政的恨意深入骨髓,刺杀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种死结无法解开,只能以暴制暴。

有趣的是,这一世的威慑力远超史册记载。

原历史中,始皇帝一年一巡,久而久之竟成了某种固定的仪式,让敌手得以从容布局应对。

而这一世,时隔九年终敢露面一次,这种极致的反差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迫感。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对于潜伏在阴影中的潜在对手,最好的策略就是让他们永远猜不透龙颜何时出现。

赵彻眸光微闪,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他知晓此界藏龙卧虎,无论是敌是友,亦或是可资利用之人,都值得他亲自审视一番。

脑海中浮现出几道身影:如今的刘邦,不过是个微末亭长;萧何尚在一县之中碌碌无为;张良虽出身韩国贵族,却正沉浸在 之痛与复仇怒火中,落魄而孤傲;至于那个未来横扫千军的韩信……此刻是否还在忍受胯下之辱,尚不可知。

这些未来的星辰,此刻皆隐匿于尘埃之中。

该去会一会了。

嬴政之所以同意扶苏提议的全域巡游,账算得比谁都精。

“陛下可知,六国旧贵族最怕什么?”

扶苏眼波流转,笑意盈盈,“不是刀剑,是突然袭击。”

他没有给那些藏龙卧虎的世家预留转移资产的时间窗口。

虽然消息灵通的宗室能提前嗅到风向,但在 时代,金银细软、田契地卷的搬运速度,根本赶不上大秦铁骑的行军节奏。

这一趟下来,看似是威加海内,实则是一场合法的财富收割。

嬴政闻言,爽朗大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这正合他意。

前世的巡狩,往往沦为一种政治仪式。

因为年复一年,毫无惊喜,反而给了六国余孽充足的缓冲期来应对。

他们只需在皇帝离开咸阳后,便敢故态复萌,暗度陈仓。

但此刻的大秦,后继有人,根基稳固。

嬴政不再需要急功近利,他有的是耐心,一步步蚕食那些腐朽的根基。

笑声渐歇,嬴政目光锐利如刀:“书,印出来了吗?”

扶苏心头一凛,瞬间洞悉了 的心胸——这是要玩把大的。

造纸术与印刷术的结合,绝非简单的技术革新,而是一场降维打击的文化 。

一旦知识垄断被打破,六国赖以生存的世家门阀体系将瞬间崩塌。

底层百姓有了识字的机会,便会自然倒向宣扬平等的秦法;而掌握话语权的旧贵族,则会被彻底边缘化。

再加上趁巡游之机,严厉打击囤积居奇,推行市井自由经济,切断他们的财路。

钱袋子瘪了,话语权丢了,六国余孽就算想翻身,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雕版已刻数十,活字虽繁,亦成十余套。”

扶苏如实汇报,声音平稳,“纸张量产,成本大减。”

这意味着,这场风暴,已经蓄势待发。

“若想令典籍真正遍布四海,至少需两三月筹备。”

赵彻指尖轻叩案几,语气笃定,“届时随印随发,倒也不迟。”

这并非真要人手一册圣贤书。

真正的杀招在于以量取胜,用毫无版权保护、印制极廉的通俗读物,去冲击六国旧贵族垄断的知识高地。

将那些曾被视为传家宝、高高在上的知识,通过价格战与数量碾压,彻底拉下神坛,使之沦为市井烂大街的廉价品。

大秦自不会做亏本买卖,定价虽低,却必求微利。

至于真正意义上的免费分发?除非国库瞬间枯竭,否则即便十万匠人昼夜不息,也绝无可能实现。

“足够了。”

始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深邃。

此事讲究一个出其不意,兵贵神速。

必须在六国余孽反应过来之前,让海量书籍如洪水般涌入市场,一举击碎他们赖以生存的知识壁垒。

这一拳必须重,要打得对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地摊经济的试点效果,尚需时日验证。

虽然始皇帝对自家孙子的能力心知肚明,但涉及天下大局,流程一步都不能省。

这份谨慎,非是自卑,而是 应有的清醒。

“顿若。”

始皇帝忽然出声。

阴影处,一道身影无声浮现。

“调隐宫精锐前往骊山,全力协助刊印事宜。”

始皇帝沉吟片刻,抛出这道旨意。

赵彻眉梢微挑。

他对“隐宫”

一词并不陌生,史笔记载中,那个日后权倾朝野的赵高便出身于此。

这是一个被抹去身份、永世不见天日的地方,也是秦 室深藏的秘密。

这就引出了一个有趣的悖论:出身如此卑贱,甚至背负着灭门血仇的标签,赵高是如何一步步爬上中车府令这个高位,并在那位千古一帝身边侍奉数十载而不倒的?

九年来,赵彻与赵高接触不少。

除了那桩被他揭穿的毒丹事件外,赵高办事滴水不漏,低调得令人发指。

这种深藏不露的本事,恰恰是他能在波诡云谲的咸阳站稳脚跟的关键。

“去吧。”

始皇帝伸手揉了揉赵彻的发顶,动作间透着几分难得的温情,“继续准备后续事宜,待大巡天下之时,朕与你同游。”

车辙碾过咸阳古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赵彻端坐在宽敞的车厢内,目光透过微敞的窗棂,凝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即便岁月已将那个襁褓中的婴孩雕琢成九岁的少年,那位千古一帝看向他时,眼底依旧藏着几分将信将疑的宠溺——仿佛只要父皇还在,他便永远无需真正长大。

“嗯。”

赵彻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清亮。

若换作从前,始皇帝或许会出于安全考量将他留在深宫,但此刻,赵彻眼中闪烁的光芒让这位 无法拒绝。

对于赵彻而言,这并非简单的随驾巡游,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入世洗礼。

上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他还只是混沌初开的婴儿,视线被高墙与帷幔切割得支离破碎,世界于他不过是模糊的光影。

如今,九岁的躯壳赋予了他在天地间自由穿梭的能力,也赋予了他重新审视这个时代的资格。

大秦九年,足以重塑一个人的灵魂。

赵彻深吸一口气, 自己摒弃脑海中那些属于现代文明的优越感与疏离感。

他深知,唯有彻底沉入这方水土的脉络,顺应这里的礼法、风俗与社会肌理,方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历史洪流中站稳脚跟。

当年的嬴政,若非曾在赵国历经生死磨砺,洞悉人性之恶与权谋之毒,又怎能从邯郸的阴影中杀出一条血路,终成帝业?

同样的道理,若想在未来执掌乾坤,就必须提前摸清这个世界底层的运行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