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身旁,年轻的赵彻正咬着笔杆,眉头紧锁,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脑力搏斗。
起初,赵彻还以为来到这风景秀丽的骊山是来享受天伦之乐、休闲度假的。
结果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这里不过是换个环境的办公地点罢了。
不过,嬴政此刻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有了孙子的协助,许多繁琐文书的处理效率倍增,这位千古一帝难得体验到了“甩手掌柜”
的轻松 。
或许是心疼孙子劳累,嬴政大手一挥,准许赵彻在下午时分自由活动。
对于赵彻来说,这座未经后世过度开发的原始骊山,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乐园。
没有现代建筑的钢筋水泥,没有游客的喧嚣打卡,只有最纯粹的自然野趣。
山林间虎豹出没,豺狼呼啸,充满了原始的压迫感与生命力。
每天午后,赵彻便会在侍卫的暗中保护下,穿梭于丛林之间。
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召集几位在下邺相识的故友,一同入山 ,释放过剩的精力。
“阿耶!您看看这个,我新琢磨出来的‘木鸢’,造型颇为奇特!”
赵彻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头也不抬地喊道。
手中的竹简尚未写完,他的心思早已飞向了那个精巧的木制玩具。
嬴政正闲来无事,随手翻阅着赵彻随身携带的日记本。
这孩子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坚持写日记。
在旁人看来这是记录生活琐事,但在嬴政眼中,这些字里行间隐藏的信息量,或许将成为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合理借鉴后世科技、完善大秦制度的重要伏笔。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赵彻神色自若。
那些深奥的科学原理早已刻入脑海,如今只需将其伪装成孩童偶然的灵光一现,逻辑便如流水般自然贯通。
譬如蒸汽机之理。
他只需记下:煮水时壶盖跳动,由此推论水汽蕴藏巨力。
又或是硝石制冰。
他便记录:硝石入水寒透指尖,进而大胆猜想,若投料加倍,能否凝结霜雪?
这些看似荒诞的日记,实则是在为“神童”
人设铺路。
六岁的躯体里装着成年的智慧,赵彻深知,若想在未来十年内稳步崛起,就不能依赖虚无缥缈的“系统老爷爷”
,而必须将自己塑造为一个痴迷于机关术数、热衷动手实践的天才工匠。
两年来,他已倾尽所能。
能拿出的奇巧淫技早已耗尽,诸如造纸、印刷、炼钢、高炉等宏大技术,绝非六岁稚子所能驾驭。
强行抛出,只会引人怀疑,甚至招致杀身之祸。
故而,目前的策略只有八个字:深耕人设,静待花开。
待到十岁之后,再图大事。
“儿臣不去劳烦阿耶了。”
始皇帝嬴政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
对于这位千古一帝而言,政务便是呼吸,从未停歇。
即便赵彻外出散心,朝堂上的奏折依旧堆积如山。
天下大势不会因 休憩而停滞,这种日夜兼程的节奏,嬴政早已习惯。
赵彻的到来,确实让他偶尔有了片刻喘息,但骨子里的控制欲绝不允许他彻底放权。
见儿子仍盯着手中的木匠工具发呆,嬴政轻笑一声,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哪个男孩不爱探索世界?
忆及童年,他也曾随燕丹爬高山、掏鸟窝、下水抓鱼,甚至天真地想要熔化吕不韦赠予赵姬的剑,只为打造一把绝世神兵。
相较之下,赵彻自幼历经磨难,童年凄惨,如今能沉迷于琢磨玩具、探究万物真理,已是难得的幸福。
无论如何,嬴政绝不会折断儿子的翅膀。
哪怕军务再忙,也要为他留出一方自由天地。
“将作少府离骊山不远,”
嬴政随手抛出一枚温润玉佩,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那里汇聚了大秦最顶尖的大匠数十万人。
你若感兴趣,便去那儿玩吧。”
将作少府,大秦军事工业的心脏,虽不在咸阳城内,却足以满足一个“小工匠”
的所有幻想。
赵彻眼中精光一闪,双手郑重接过玉佩。
赵彻心中并无半点想要染指将作少府权柄的念头,更别提在那群老匠人面前摆弄什么“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的高论。
他压根没兴趣去那里装神弄鬼,或者以孩童之身妄图教一群行家里手做事。
让他动心的理由纯粹而直接:只要挂着这个名头,哪怕整天无所事事,只需维持住一个“好奇宝宝、好学不倦”
的人设便足矣。
不出三五年,凭借前世留下的神童光环,再顺手掏点现代文明的边角料,根本不会有人对这份履历产生丝毫怀疑。
这对他而言,将作少府唯一的价值便是——镀金。
逻辑无懈可击。
这就好比一个毫无真才实学之人,只要手握清华大学的毕业证,且档案里清清楚楚记录着他在该校深造过,谁敢断定他是废物?一旦此人抛出一篇当下世界未曾出现过的论文,所有人只会惊叹其天才,绝无人质疑真伪。
既然大秦的将作少府堪称帝国科研中枢,那么作为这里的实习学员,搞出几项惊世骇俗的黑科技,简直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次日午后,始皇帝恩准后的赵彻,在一众禁军侍卫的簇拥下,正式踏入了这座神秘的机构。
初入其中,震撼之情难以言表。
这里绝非普通的工坊,而是大秦手工业与 体系的超级心脏。
广袤的园区内,坊市林立,从千锤百炼的甲胄、利刃,到精细繁复的纺织机,再到琳琅满目的日用器皿,一应俱全。
近十万人的庞大队伍让赵彻目不暇接。
最令他心惊肉跳的,并非规模,而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精密分工与流水线雏形。
以一支箭矢为例,箭头、箭杆、箭羽各司其职,由不同匠人 制作,最后由专人组装。
每一道工序旁,都刻有匠人的专属符号。
这是一种残酷却高效的责任追溯机制:若战场上因零件瑕疵导致战损,追责时可精准锁定源头,视后果轻重,轻则刑罚,重则枭首示众。
这一套严苛的质量管理体系,瞬间浇灭了赵彻想要炫耀“流水线创新”
的念头。
今日一见,方知天外有天。
大秦的生产效率之恐怖,远超想象。
单是箭矢一项,日产近两万支。
若举国之力专注一事,日产量更是高达十万之巨。
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产业园模式,正是大秦横扫六国、统一天下的底气所在。
在产能、质效与速度上,东方六国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原始部落面对工业机器,连望尘莫及都显得奢侈。
站在经济总量的维度审视,大秦未必能凌驾于六国之上。
但若论及工业生产力,这片土地上的产能总和,足以碾压其余诸侯国的叠加。
赵彻踏入将作少府时,心头尚存几分来自后世的傲慢。
他本欲借由观摩这古老帝国的制造体系来积累谈资,待日后与人论道时便能信手拈来,以此彰显现代人的认知优势。
然而,当那双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眼睛真正扫过眼前的景象时,那份虚浮的优越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以现代工业标准衡量,这里的流水作业竟呈现出一种令人战栗的精密与完美。
在侍卫沉默的指引下,赵彻穿梭于巨大的工棚之间。
从寒光凛凛的秦弩组装,到青铜甲胄的千锤百炼,每一个环节都被拆解得细致入微。
原本杂乱无章的手工作坊,此刻却如同经过严格规划的现代化车间,分区明确,流转有序。
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与汗水气息交织,反而让赵彻嗅到了一股久违的、类似现代重工业基地的独特氛围。
“这哪里是工坊,分明就是一座庞大的兵工厂。”
赵彻低声喃喃,眼底满是震撼。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遥远的汉初。
那个朝代并非没有继承秦制的基因,相反,它将这种集中生产模式发扬光大,却也埋下了祸根。
随着皇权对宗室的纵容,皇帝的亲戚们开始随意抽调优质匠人,无偿征用 物资。
核心产线逐渐异化为皇室成员的中转站,最终沦为充盈私库的金库。
这一变异如同毒瘤,在随后的千年中不断侵蚀帝国肌体。
历代 沉溺于建立皇庄、垄断资源,在与贵族和官僚的利益博弈中耗尽心力,却彻底遗忘了国家机器运转的根本逻辑——即高效、集中的规模化生产。
曾经辉煌的大规模集群制造能力,被层层肢解,或是并入其他官 构,或是彻底变质为敛财工具。
直到后世,再无人能重现那般数十万人协同作业的宏大工业奇迹。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赵彻仍沉浸在那些精密器械的构造之中,意犹未尽。
直至天色黯淡,他才不得不恋恋不舍地转身,沿着来路返回始皇帝的行宫。
与此同时,距离不远处的胡亥府邸内,气氛却显得沉闷压抑。
烛火摇曳,赵高与胡亥相对而坐。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更漏声滴答作响。
“老师,如今局面僵持,该如何破局?”
胡亥眉头紧锁,目 杂地看向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
尽管赵彻并非皇子,甚至没有直接的政治威胁,但胡亥心中那股阴暗的嫉妒之火从未熄灭。
那是对赵彻独占父皇恩宠的深深嫉恨,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心理失衡。
赵高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如初,完全看不出朝堂之上的杀伐决断。
他深知胡亥的性格弱点,语气平缓地说道:“左丞相所言极是。
既然赵彻的身份已定,与其结怨,不如交好。
公子正值盛年,若得始皇帝青睐,此时去走动一二,或许能缓和关系。”
赵高的建议看似圆融,实则暗藏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