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他不识大体,而是始皇帝对赵彻的管教向来是“放养式”
的严控。
表面上看似随性自由,实则暗礁密布,规矩繁多。
若没有始皇帝的首肯,王翦断不敢私自授业。
但问题是,眼前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偏偏还是自家那乖顺孙女婿。
三岁半!
这正是心智初开、可塑性最强的年纪。
王翦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彻如今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但他终究不是储君。
等到十几年后,始皇帝年事渐高,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目光会像秃鹫一样盯着他。
到时候,谁还能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宠着他?
作为把赵彻当亲孙子疼的老将军,王翦必须为他的后半生铺路。
总不能等赵彻长到二十多岁,还整天腻在皇宫里,成天围着父皇转吧?
若是那般光景,朝堂上的流言蜚语足以淹没一切。
届时,难免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揣测陛下是否对儿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特殊癖好——那种令人咋舌的“龙阳之好”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赵彻自身的安危与权势,必须让他拥有傍身的铁腕资本。
“老将军,”
始皇帝在御案前落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打破了沉思,“既有了马镫与马鞍的加持,依你之见,大秦大军多久可平定匈奴?”
这问题看似随口一问,实则重若千钧。
战略层面的推演,往往需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但始皇帝内心早已按捺不住那股席卷草原的冲动,急于从这位百战老将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数字。
王翦神色肃穆,沉吟片刻后,缓缓吐出五个字:“非十年不可。”
这四个字,说得极其保守。
攻守易形是一回事,战场胜负是另一回事,而打赢之后能否转化为实际的国力增益,更是天壤之别。
这三者之间,并无绝对的因果联系。
赢,不代表赚。
如今的匈奴,早已吞并东胡,正与大月氏打得火热,隐隐有独霸漠北之势。
其人口突破百万大关,不再是以往那些松散劫掠的部落,而是一支具备强大动员能力的庞然大物。
大秦就算装备了最先进的骑兵组件,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将匈奴连根拔起。
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
马镫马鞍的生产、列装、普及,需要时间;
新兵的招募、选拔、高强度体能与战术训练,需要时间;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大秦还是整个中原大地,此前从未有过 成建制的重装骑兵作战经验。
骑兵如何协同冲锋?阵型如何保持不乱?
后勤补给线如何铺设?粮草从何征集?通过哪条隐秘路线运输?这些繁琐到极致的细节,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时间去磨合与验证。
当年秦灭六国,并非靠着一时兴起的一通平A。
那是历经六世君主积攒余烈,是数百年的制度筹备、变法图强,才换来的大一统局面。
战略级的战争,考量的是国家机器整体的运转效率,而非单纯的输赢。
王翦给出的“十年”
,已经是留足了余地的判断。
他甚至还没提到那个最大的变数——如果在这十年间,匈奴趁机彻底吞噬大月氏,完成草原真正的统一呢?
草原若被匈奴一家独大,十年之期不过是镜花水月。
大秦并非在真空中崛起,其对手亦非坐以待毙的待宰羔羊。
那匈奴一族,自微末部落起家,如狼群般贪婪地吞噬着广袤草原,这份迅猛的扩张野心,足以证明其顶层决策者绝非池中之物。
这是一场真正的硬碰硬,而非单方面的碾压。
指望敌人犯下低级错误、主动凑上来送死,未免太过天真。
“十年?”
始皇帝眉梢微挑,原本高涨的热忱被王翦冷静的推演浇了一盆冷水。
不过短短十载……
心中暗自盘算,以他正值壮年的体魄,熬过这十年并非不可能。
只是在此之前,他早已做好了一生都无法见证这一盛景的心理建设。
如今希望乍现,反而让等待变得格外煎熬,仿佛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臣擅长谋略,讲究谋定后动。”
王翦神色肃穆,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上述时间仅为预估。
若需万全之策,十年或许尚显仓促。
但若换作另一人,未必需要如此之久。”
王翦此人,稳如泰山,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只要他出手,便意味着胜利已成定局。
若非必胜把握,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至于走险招、求速胜?那不是他的风格。
但天下之大,总有人以此为乐,且那人曾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
或者说,那人早已登顶,只因一次意外而跌落神坛。
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始皇帝脸上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李信。
这个名字,曾是帝国初期最耀眼的星辰。
在那段峥嵘岁月里,李信二字几乎成了不可战胜的代名词,威压整个时代。
出身寒微,却凭战功一路高歌猛进。
未满二十,便已封左庶长。
始皇帝素爱壮烈之士,而李信的兵法,恰恰充满了这种令人血脉偾张的冒险色彩。
当初启用李信,始皇帝从未询问胜算几何。
因为李信用战绩证明了:只要是他出征,便是不败神话。
兵精粮足不如兵少效高。
李信所部,后勤压力极小,机动性极强,往往能以雷霆之势击溃敌军,且代价低廉。
相较于王翦那种步步为营、耗资巨大的打法,李信简直是所有君主梦寐以求的完美将领——既能赢,又省钱。
伐楚之时,王翦开口便是六十万大军,耗时一年方能破敌。
而李信狂言:二十万人,三月之内,必克强楚!
其中的军费损耗与后勤负担,天壤之别。
彼时,始皇帝对李信的宠信达到了顶峰,甚至逼得王翦这样的老将不得不称病居家。
然而,历史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李信最终失败了。
始皇帝失望的,并非那场惨败导致二十万秦军覆没、无数粮草付诸东流,也并非不得不重新出山请老将军王翦挂帅。
真正刺痛 心的,是李信在失败后的表现——自暴自弃,一蹶不振。
咸阳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始皇帝眉宇间凝结的寒霜,连王翦这等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几分窒息。
提起李信二字,无疑是戳破了 心中那道隐秘而溃烂的伤口。
那场惨败,不仅折损了大秦锐士的锐气,更彻底击碎了李信仅存的傲骨。
自那以后,那人便如行尸走肉,整日沉溺于酒精与麻木之中,再无半点昔日“飞将军”
的影子。
嬴政对此深恶痛绝。
他曾不止一次试图唤醒这头困兽,从晓之以理到动之以情,甚至不惜动用雷霆手段逼迫其振作,可换来的只有更深的沉默与逃避。
久而久之,君王也累了,索性将这个失败者从视野中抹去,当作从未存在过一般。
此刻,王翦再次将这个名字摆上台面,并非为了重温旧梦,而是源于一种更为复杂的心境。
作为大秦军功爵位的顶点,王翦已至人臣极致,世间再无更高的山峦可供攀登。
他对李信的惋惜,夹杂着对天才陨落的痛心,更掺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李信那些超前时代的军事构想,即便身陷囹圄、遭人非议,其内核依然闪耀着令人战栗的光芒。
尤其是关于骑兵 成建制作战的理念。
这是李信用血泪换来的教训,也是他比王翦本人更适合应对匈奴草原游击战的资本。
然而,命运弄人,如今朝堂之上,年仅三岁的赵彻竟也提出了如出一辙的战略布局。
两代人的智慧在历史的节点上诡异地重合。
若李信未曾倒下,此刻坐在那张席位上的,本该是彻侯李信。
但历史没有如果,唯有残酷的现实。
王翦目光深邃,看着身旁那个看似稚嫩却灵动机敏的孩童,心中暗自盘算:既然李信已废,但这满腹的兵法韬略总不能随着他的颓废而消散。
若是能将这些跨时代的理念,潜移默化地传授给赵彻……
对于赵彻,王翦寄予厚望。
这孩子三岁半便显出超常的聪慧,若得高人指点,未来不可限量。
放眼天下,除了他自己,还有谁配得上教导这位公子?唯有李信。
哪怕此人如今政治能量殆尽,但他脑海中的战术宝库,依然是大秦最宝贵的隐性财富。
“此事作罢。”
始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有了马镫和马鞍这两项黑科技,即便复灭匈奴不过十年之功,他也无需再因为一个废人的往事而平添烦恼。
话锋一转, 看向王翦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老将军尽管放手去教。”
这一声令下,既是信任,更是算计。
嬴政虽正值壮年,精力充沛,但他深知人力有时而穷。
储君扶苏仁弱,若真走到撞南墙的地步,想要跳过儿子直接传位给孙子,阻力之大不亚于当年自己继位时的腥风血雨。
因此,尽可能早地为赵彻铺路,培养其足以抗衡诸兄的实力,才是这位千古一帝深沉而隐忍的爱。
王翦默然颔首,未再多言。
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对李信残留的怨愤,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私下里另辟蹊径。
偷师?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变得清晰起来。
既然公开场合不行,那就私底下接触。
让赵彻在不知不觉中汲取李信的精华,或许才是最高明的做法。
一旁的赵彻似乎察觉到了长辈们眼神中的微妙流动,嘴角扬起一抹纯真的笑意。
他并不知道,一场关于帝国未来的布局,正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