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家及孟西白三氏能安然无恙,全靠底蕴深厚且始皇念旧情。
相比之下,扶苏恩师淳于越尚囚禁狱中,无数儒家 遭殃,蒙武居安思危,实属正常。
然而,父亲想岔了。
“爹,您多虑了。”
蒙毅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此人并非敌手,反为友军。
形势虽迷雾重重,但对公子并无威胁,王家亦然。”
至于更深层的隐秘,蒙毅咬紧牙关,绝口不提。
那是陛下亲口叮嘱的秘密,即便是在这父子私密的寝殿之内,他也绝不敢逾越雷池半步,违抗天威。
蒙武身形微滞,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向对面的青年。
蒙毅刚才那句“非敌即友”
的潜台词,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自己先前揣测错了方向?蒙武眉心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你侍奉陛下日久,见闻远胜为父。”
蒙武压下心头疑虑,语气变得肃穆而沉重,“爹既然把你当成人看,便不再过问那些细枝末节,放手去搏!但你要刻在骨子里记住一件事——蒙氏世代承蒙王室厚恩,脊梁骨里只有两个字:忠义。
绝不可有半分僭越之心,更不许败坏门风!”
他死死盯着蒙毅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眸子里找到一丝动摇或隐瞒。
这是自己的骨肉,若无万不得已,绝不会对自己藏着掖着。
既然蒙毅选择含糊其辞,那说明其中的凶险或隐秘,已到了连亲父子都不能言说的地步。
蒙武见状,也不再深究,只是沉声道:“去吧,万事小心,爹信你。”
蒙毅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儿子心里有数。”
待蒙毅离去,蒙武独自立于厅堂,思绪却飘向了朝堂之上错综复杂的势力版图。
蒙家与孟西白三氏,表面看似与淳于越为首的儒家门徒同属扶苏阵营,实则云泥之别,泾渭分明。
老氏族们之所以死心塌地追随扶苏,并非因为欣赏其仁厚,亦非认同其政见,纯粹是因为血统。
扶苏乃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秦室正统的象征。
在这群世族眼中,他们效忠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那套不可撼动的宗法礼制与秦王室本身。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王室令下,他们便是最锋利的刀。
这也是历史上赵高胡亥急于除掉蒙恬、蒙毅的根本原因——这两兄弟若不倒,新君即便坐上龙椅,也始终是个笑话,因为他们代表的忠诚对象从未改变。
反观以淳于越为代表的儒生,则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们支持扶苏,是因为扶苏主张分封、待人温和,这恰好契合了他们复辟旧贵族政治利益的需求。
这是一场基于政治诉求的交易。
今日扶苏能兑现承诺,他们便摇旗呐喊;明日若扶苏立场转变,或是另一位公子展现出更符合他们利益的姿态,这批人的屁股随时可以转个方向。
蒙毅心中清楚,如今长公子失势,各方势力抱团取暖尚算稳固。
可一旦风云变幻,若长公子重回咸阳核心,或者小公子的身份被彻底曝光,这场看似平静的博弈瞬间就会演变成血腥的内斗。
届时,真正能站得稳的,唯有那些流淌着古老血液、将忠诚刻入骨髓的老牌世族。
蒙氏一族与周遭那些依附者,骨子里流淌的并非同一种血液。
前者恪守臣节,如磐石般沉稳;后者则各怀鬼胎,在利益的漩涡中权衡利弊。
正是这份纯粹,构成了蒙武敢于直面王翦、毫不退让的底气所在——蒙家上下可以掷地有声地宣告,他们的胸膛里跳动着的只有对大秦的赤诚,再无半分杂念。
相比之下,儒家子弟对于扶苏一脉的态度却显得微妙而险恶。
一旦那位小公子正式入籍宗室,更名改姓融入族谱,必将引发新一轮的血雨腥风。
明争暗斗的暗流已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这对于刚刚稳固的局势而言,绝非福音。
……
与此同时,咸阳郊外的一处幽静封地内。
赵彻身侧,王离正昂首挺胸,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这里是王家引以为傲的领地,得益于其父王翦那在大秦独一无二的“彻侯”
爵位,这片土地承载着令人咋舌的重量。
在大秦二十级军功爵制中,彻侯位列顶端,堪称孤例。
别的地方封地多为虚衔,但这王家的两千户却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更难得的是,这方水土位于关中腹地,紧邻咸阳,肥沃程度不言而喻,几乎将整个下邺之地尽数囊括。
在这里,百姓纳税直接归入王府库府,除了司法与行政的最终裁决权仍归 ,王家常年掌握着上万人的生计命脉。
说得好听点叫食邑,说得直白些,这便是个 王国,王离便是这里的土皇帝。
此刻,十岁出头的王离正站在水塘边,对着赵彻极尽炫耀之能事。
孩童心性未脱,最爱在同伴面前逞强展示。
因为赵彻来得晚,还未沾染太多世故,那份单纯让他轻易赢得了王家兄妹的亲近。
尤其是身为兄长的王离,自打妹妹成了赵彻的小尾巴后,便莫名生出一种保护欲加表现欲,总爱拉着赵彻到处显摆自己的“权势”
看着王离那副努力装成熟却难掩稚气的样子,赵彻心中暗笑,面上却配合得恰到好处。
他掰着手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叹与崇拜,完美演绎了什么叫“不明觉厉”
“瞧见没?这可是实封!”
王离拍了拍胸脯,语气夸张,“阿耶不在了,以后这地盘都是我的。
只要你肯听我的话,日后我分你一半!”
四周侍立的下人们闻言,肩膀剧烈抖动,拼命捂住嘴巴才没让笑声泄露出来。
赵彻终究是没忍住,“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
这也太孝了吧,简直是哄堂大孝!这种毫无逻辑的“霸总式”
施舍,配上王离那张稚嫩的脸,荒谬感拉满,让人根本顶不住。
“那可说定了啊!”
赵彻笑着回应,眼底满是戏谑。
王离志得意满地点点头,显然对自己刚才这番精彩的表现极为满意。
赵彻倒是清楚,王离不过是个憨直的毛头小子,并无半分恶意。
幸好王翦不在场,否则凭这家伙这张欠揍的嘴,少不了挨几记响亮的耳光。
“小主人,鱼竿备好了!”
一名仆从捧着精致的钓具快步走来,硬生生打断了王离未尽的豪言壮语。
孩童的记忆总是短暂且善变的,前一秒还在画大饼,后一秒便被新鲜事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小稚奴,看好了,为兄教你钓鱼!”
王离瞬间抛却了刚才的“ 梦”
,威风凛凛地拿起鱼竿。
池塘水波微漾,倒映着他略显滑稽却又充满活力的身影。
岸边下人林立,严阵以待,生怕这位小主子不慎落水,惹出一场 。
烈日当空,蝉鸣噪耳。
田埂之上,几方石凳错落摆放,几名仆役捧着清水与鱼饵在一旁伺候,手中蒲扇轻摇,送来阵阵微风。
不远处,老牛在田间哞叫,农夫一家顶着骄阳挥汗如雨,偶尔抬头望向这边垂钓的贵人们,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艳羡。
“二弟,这鱼漂又动了!”
王离兴奋的低呼声打破了宁静。
这位十来岁的少年公子正紧握鱼竿,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水面那抹细微的红点。
坐在一旁的王嫣单手托腮,目光并未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而是静静凝视着身侧的赵彻。
如今的赵彻已两岁有余。
褪去了初生时的圆润婴儿肥,那张小脸轮廓愈发清晰精致。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点水,鼻梁挺直如峰,唇色若樱。
虽说是两岁孩童,身形却比同龄人高出半头,看着倒像三四岁的模样,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清隽飘逸。
这般容貌,哪怕是路人瞧见,也要忍不住赞叹一声“好俊俏的小郎君”
曾经只把赵彻当可爱弟弟看的王嫣,此刻心中竟莫名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太耀眼了,这种纯粹的美貌对少女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钓鱼讲究的是耐心。
这点恰恰是王离最缺的。
只见水面鱼漂刚剧烈晃动两下,王离便迫不及待地将鱼竿猛地提起。
甩杆,落空。
没有任何鱼影。
他不死心,重新挂饵抛竿。
片刻后,鱼漂再次微颤,他又是一提。
还是空的!
连番三次无果,原本就没什么耐心的赵彻眉头微蹙,神色间多了几分不耐。
就在这时,王离第四次扬竿,动作太过粗暴,鱼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竟顺势挂在了自家昂贵的丝绸衣襟上。
“嘶啦——”
布料撕裂声清脆刺耳。
王离手忙脚乱地扯下鱼钩,低头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宛如破损的裤衩。
“完了……”
王离欲哭无泪,浑身颤抖,“阿耶要是看到这件衣服,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赵彻看着狼狈的王离,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随即,他的视线越过鱼塘,落在了远处辛勤劳作的农夫身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此时正值大秦帝国。
在这个时代,先进的曲辕犁尚未问世。
耕地主要依靠原始的直辕犁,也就是俗称的“二牛抬杠”
具体操作极为繁琐:两头壮牛相距数尺,中间横架一根长杠,杠后连接着长长的直辕犁。
一人牵牛引路,一人坐在横杠上脚踏犁辕控制深浅,还有一人在后方扶持犁柄。
整整三个人加两头牛,才能完成一亩地的耕作。
问题的根源,就在于那根呈九十度直角的直辕犁。
这种设计导致犁铧入土浅,且行进中极易颠簸跳出,效率低下不说,对畜力的消耗也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