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针对皇权的阴谋,终于撕开了伪装的一角。
数日后,竹简再次堆叠案头。
赵彻指尖划过一行墨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亡秦者,胡也。”
后世史书对此附会甚多,说什么始皇帝因谶语惧匈奴,遂遣蒙恬北击三十万铁骑。
这不过是后人脑补的戏文,荒谬至极。
若真论起字面真意,这分明是一记指向十八郎君胡亥的阴毒暗箭。
此时的“胡”
,绝非汉以后泛指四夷的通称。
先秦之时,南蛮东夷西戎北狄,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其位。
匈奴在此刻当称狄或夷,而非胡。
当然,天下并非无胡。
东胡、林胡之名尚在耳畔,只是前者已吞并诸部成气候,后者早已灰飞烟灭,残部遁入深山老林。
即便有人刻意用“胡”
指代异族,也因语境晦涩,极难直接联想。
在咸阳街头混迹六年,赵彻太清楚人心了。
看到“胡”
字,第一反应绝不是那群躲在山里的残兵败将,而是那个名字里带“胡”
的公子——胡亥。
这就不是隐喻,这是把刀子架在了脖子上的公开处刑。
谁敢如此嚣张?
答案不言自明。
自淳于越身死,扶苏被废,朝堂风向骤变。
原本依附太子的百家学者如惊弓之鸟,纷纷作鸟兽散,毕竟在太子身上看不到翻盘的指望。
唯有两股势力还在死守:一是根深蒂固的老氏族与蒙家,二是六国余孽。
莫要忘了,扶苏当年也曾挥剑斩过不少六国旧贵。
但此刻,那些满脑子复国梦的 奴们比儒家君子更清醒。
只要扶苏不彻底倒向胡亥的路线,对他们而言,扶持一个傀儡远比推举一个强硬派要有利得多。
反之,胡亥上位,六国余孽绝无好日子过。
所以,打击胡亥,拥立扶苏,成了这群地下势力的唯一共识。
要么扶苏登基,大家相安无事;要么大秦乱成一锅粥,反正不能让你胡亥舒坦。
这种恨意,纯粹而狂热。
赵彻余光瞥向龙椅之上。
嬴政面色平静,古井无波,仿佛眼前不过是一份寻常奏报。
但他太了解这位父亲了。
始皇帝看到的,绝对是那个“胡”
字背后隐藏的杀机。
可他不怒反静,甚至懒得深究。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绞杀,是野心勃勃的大秦权臣与伺机而动的六国余孽,联手布下的一张网。
六国残党手中的筹码,远比想象中廉价。
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
前几日咸阳城上空还祥云缭绕,瑞气千条,仿佛天命所归;转瞬之间,消息便如瘟疫般传遍九州——大秦将亡,妖孽横行。
天上地下,尽是虚妄。
有人梦见仙长指点迷津,有地底涌出黑水异象,更有甚者,声称听到了天神的怒斥。
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看似玄妙莫测,实则破绽百出。
细心之人稍加推敲便能察觉其中关联:哪一朝代的 若是痴迷于长生幻梦,民间的荒诞迷信便会如野草般疯长?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当权力中枢开始对虚无缥缈的神迹表现出哪怕一丝兴趣,底下的投机者便会蜂拥而至,用伪造的祥瑞来粉饰太平,或是用恐吓性的诡谲来动摇国本。
尤其是在这大一统初成的当下,六国旧俗未除,民风驳杂。
何为正统祭祀,何为淫祀乱神,界限本就模糊不清。
如今,连“荧惑守心”
这种大凶之兆都被搬上了台面。
一时间,满朝文武与市井百姓之间,仿佛上演着一出荒诞的闹剧。
懂行的看热闹,不懂的被吓得屁滚尿流,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志怪小说中的聊斋世界。
赵彻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什么鬼神作祟,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
六国余孽虽已失势,但他们对人心的操控却从未停止。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中,那些靠献媚求荣的大秦臣子,根本不是这群老谋深算的反贼对手。
毕竟,民心未附,谣言易生。
“小稚奴,说说你的看法。”
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这位千古一帝正坐在案前,随手从堆积如山的竹简中抽出几卷,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赵彻瞥了一眼,那些奏折无一例外,全都在描述最近的“神迹”
与“灾异”
始皇帝看得透吗?
当然看透。
这一世的嬴政,因早年一次离奇的丹药中毒事件,彻底断了求仙问道的念头。
失去了对长生的病态执念,他的心智反而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要清明、稳固。
他不仅身体康健,更拥有一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大脑。
赵彻深知,父皇此刻抛出这些奏折,并非真的困惑,而是在考察他。
这是一场关于 的测试。
面对满朝风雨欲来的诡异氛围,以及六国势力借机掀起的舆论狂潮,作为储君的自己,该如何落子?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道难题。
嬴彻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始皇帝抛出的这道命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却迟迟不见底。
所谓的“舆论风向”
,绝非几卷竹简、几张纸张就能轻易扭转的宏大工程。
在这个庞大的帝国版图之下,最庞大却也最沉默的群体,是那群目不识丁的底层百姓。
这不仅仅是一场信息的传递,更是一次人心的博弈。
即便铁骑踏破六国宫阙,即便秦旗插遍山河,那股深植于血脉中的隔阂,从未真正消融。
六国遗民心中,大秦始终是异族,而非家人。
正是这种心理上的疏离,给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六国余孽可乘之机。
他们如鱼得水,在民间 情绪,试图用古老的仇恨压倒新生的法度。
症结究竟何在?
嬴彻翻阅了堆积如山的简牍,试图从历史的尘埃中寻找答案。
首当其冲的,是语言与文字的壁垒。
尽管始皇帝推行书同文,以秦篆为官方标准,但语言的惯性如同顽固的顽疾,非一日之功可以治愈。
其次,是根深蒂固的民俗差异。
天南地北,风俗迥异。
譬如吴越之地,民风彪悍且开放,野外结合之事屡见不鲜,家族伦理观念淡薄,子不知父,父不知子的现象并非孤例。
这种与文化核心的巨大落差,让当地百姓对大一统的大秦难以产生认同感。
再者,便是严苛律法带来的不适。
往昔列国并立,百姓只需缴纳赋税,其余时间鲜少受官府干涉。
而今,大秦律令推行天下,除了纳粮,更需遵守种种细密的规矩。
对于习惯了自由散漫的六国旧民而言,“习惯”
二字,重若千钧。
最后,是信仰层面的割裂。
七国祭祀的神灵各不相同,大秦虽征服了土地,却未能征服神灵。
这也是为何六国余孽能借祥瑞之兆兴风作浪的根本原因。
当六国的神仙联手对抗大秦一神,胜负似乎早已注定。
由此可见,统一人心绝非朝夕之间所能达成。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沉淀,需要温和的政策疏导,更需要无数细微的努力来慢慢消融冰层。
妄图通过一张报纸就掌控舆论,无异于痴人说梦。
况且,如今普天之下的识字率低得令人发指。
春秋先秦的文化辉煌,建立在极少数精英阶层之上,绝大多数百姓仍是文化的荒漠。
许多地区名义上归入华夏版图,实则仍保留着大量蛮夷旧俗。
那么,这场 的 究竟是什么?
嬴彻目光深邃,思绪回溯至事件的起点。
起因是大秦各地官员争相上报祥瑞。
官府办事向来讲究排场,必会在当地大张旗鼓地宣传造势,极尽渲染之能事。
一时间,全国各地祥瑞频现,竞相而起。
然而,那位祖龙却采取了“留中不发”
的态度,默不作声。
这一招看似无为,实则高明至极。
它在无形中瓦解了六国余孽的基本盘。
因为戏演得多了,起初还有几分真意,久而久之,连官员自己都不信了,六国余孽也嗤之以鼻。
唯有那淳朴的百姓,在日复一日的渲染下,渐渐深信不疑。
他们开始真心相信,大秦气运绵长,必将千秋万世。
六国残党蠢蠢欲动,企图借势反扑,这都在情理之中。
世人皆道秦祚绵长,他们偏说大秦气数将尽。
此刻,各方势力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六国旧神与大秦新神在舆论场上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斗法。
站在本土立场的六国遗民,自然笃信故土神灵庇佑,一时之间,士气大振,仿佛胜利的天平已向他们倾斜。
然而,这种短暂的狂欢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终局未定,因为那位至高无上的“人皇”
,即将亲自入场裁决!
但在雷霆手段落下之前,还有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摆在赵彻面前。
“润物细无声,切忌急功近利。”
赵彻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推演。
他深知,思想统合绝非一日之功,必须找到一条既能推行教化,又不至于激起六国百姓强烈逆反心理的中间道路。
他在案牍前枯坐两日,竹简堆叠如山,终于梳理出了一套看似完美的方案:在充分尊重六国风俗习惯的前提下,逐步寻找并强化与秦制的共通点。
可当他提笔写下最后一行字时,心中却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这个方案太温和了。
尊重差异,意味着承认隔阂的合法性。
若是偏远边疆、文化迥异的部族倒也罢了,但若是在中原腹地,难道要允许齐楚燕韩赵魏宋各自为政,硬生生 出七个族群吗?
赵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