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胡亥说道:“昔日李信纵横沙场,甘罗少年拜相,陛下向来爱才,更爱神童。
赵彻若真是天赋异禀,陛下倾心,倒也符合常理。”
赵高的声音平静如水,却暗藏锋芒。
他和李斯早已暗中查探赵彻的底细,虽未查出确凿证据,但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必须搞清楚,赵彻究竟是挡路的绊脚石,还是潜在的死敌。
见胡亥眉头紧锁,赵高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公子切勿意气用事。
如今您大势在握,正是最不能犯错的时候。
今非昔比,任何一丝情绪失控,都可能成为他人攻击您的把柄。”
胡亥一愣,怔怔问道:“此话怎讲?”
赵高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当年长公子羽翼丰满,资源远超公子,最终为何失势?只因他惹怒了龙颜。”
胡亥下意识回答:“大哥忤逆了父皇。”
“不错。”
赵高满意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现在局势逆转,您站在当年长公子的高度,甚至更高。
正因为赵彻的身份扑朔 ,您越要沉住气。
若他是私生子,那便是夺嫡的死敌,更要谨慎应对,而非盲目动怒。”
若那少年并非始皇血脉, merely 无利益瓜葛,便成了可争取的筹码,何须冒着惹怒天颜的风险去动他?
“老师的意思是,若他不是父皇骨肉,儿臣大可主动结交?”
胡亥试探着问道。
赵高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是此理。”
即便真是皇子又如何?稚子年幼,难当大任。
赵高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话语中却透着笃定。
胡亥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
局势的关键,全押在赵彻的身世之上。
若是亲兄弟,便是争夺圣宠的死敌;若非亲生,则是拉拢盟友的对象。
这世间万物,归根结底,不过是利益的博弈。
胡亥并未深究其中幽微,但赵高心中却隐隐不安。
始皇帝如今的态度暧昧不明,种种布局指向性太强,分明是在为赵彻铺就 之路。
王家底蕴、下邺老卒、骠骑将军……这一连串的资源倾斜,太像是一位父亲在为儿子扫清障碍。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推演。
胡亥虽年少,但在封建礼法中,“长幼有序”
的铁律永远横亘在面前,年龄优势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公子身处险境,更需恭谨自持。”
赵高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若无要事,多去宫中长伴陛下左右,讨得欢心才是正道。”
胡亥身形一僵,猛然惊醒。
这两年来,他沉醉于羽翼渐丰的 中,竟与父皇渐行渐远。
除了逢年过节或不得不为之时,他几乎忘了如何主动亲近那位至高无上的男人,更未曾真正为其分忧解劳。
“是,儿臣谨记。”
胡亥郑重应下。
这是他的看家本领,也是他能屡次化险为夷、坐享其成的根本。
这份“孝心”
,绝不能丢。
……
与此同时,玉林苑内。
寒风凛冽,温泉氤氲。
巨大的冰盘四周环绕,散发着阵阵冷气,与池中热气形成鲜明对比。
六岁的赵彻半身浸在水中,肌肤胜雪。
得益于基因优势,他此刻的身形已远超同龄孩童,宛若十岁少年般挺拔。
褪去了幼年时期的憨态可掬,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俊逸,神韵天成。
此时的赵彻,无需再刻意装嫩卖乖,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尽显神童本色。
但他心里却有个疑惑。
按理说,六岁已是明事理之年,许多幼时的特权理应收回。
比如——自由出入皇宫且免检的特权。
这项殊荣,竟然一直保留着,从未因他长大而削减半分。
晨风微凉,苑林深处却依旧蒸腾着夏日的余温。
今日正值休沐,嬴政特许赵彻率领下邺精锐入宫陪侍。
为了消暑,这位千古一帝特意将日程安排在了日头西斜之时,待那灼人的烈阳收敛了锋芒,才命人准备了冰镇的山泉池浴。
赵彻带来的兵马早已在树荫下散开避暑,而他本人则被单独恩准,与那位至高无上的 共赴清凉。
这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苑内的澡池依山势天然凿成,清冽的泉水被石栏分割成一个个 的区域。
王离、王嫣等将领只能在外围沐浴,唯有赵彻,被嬴政亲手牵着手,步入了那片专属的水域。
这种毫不掩饰的偏爱,即便不言不语,也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特殊。
“小稚奴,过来。”
嬴政倚在池边,水珠顺着他宽厚的脊背滑落,他笑着朝赵彻招了招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与宠溺,“帮阿耶搓搓背。”
身旁自然有伺候的宫女侍立,但嬴政似乎更享受这种血脉相连的亲昵。
赵彻没有推辞,听话地游到老人身后,拿起海绵卖力地揉搓起来。
力道适中,手法稚嫩却认真。
片刻后,赵彻觉得差不多了,刚想抽身退开,手腕却突然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扣住。
紧接着,命运的后颈便被人像拎小猫一样捏住了——那是嬴政特有的动作,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容抗拒的亲昵。
“你这小家伙,劲儿不小啊!”
嬴政眼中笑意更深,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赵彻的额头。
“阿耶,我都六岁了!”
赵彻有些无奈地 ,眉头微蹙。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明明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怎么还是逃不过这种“摸头杀”
和“揪脖梗”
?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亲近,若是传出去,堂堂皇子岂不成了长不大的婴孩?
“六岁怎么了?”
嬴政挑眉,指尖顺着赵彻的发丝滑过,眼神里满是揶揄,“长大了就不愿意跟阿耶亲近了?”
这话看似玩笑,却戳中了某种微妙的情绪变化。
自从扶苏离开咸阳前往边疆,这位铁血 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也将所有的温柔都转移到了这个乖巧聪慧的孙子身上。
赵彻的懂事与灵气,如同冬日暖阳,一点点驱散了嬴政心底因长子远离而滋生的阴霾。
两年来,朝夕相处,情谊日深。
在嬴政的眼中,时间似乎停滞了。
那个三岁时分格外依赖他的软糯孩童,从未真正长大。
尽管赵彻的外貌已显出少年的清秀轮廓,心智也在岁月的打磨下愈发成熟,但在嬴政内心深处,他依然是那个需要呵护、可以肆意撒娇的小稚奴。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赵彻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倒映着眼前这张威严又慈爱的脸庞,心中暗自叹息。
六岁了。
他确实,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
六岁,对于大秦宗室而言,早已是入谱定分、确立宗族地位的年纪。
然而嬴政看向赵彻的眼神,却仍带着几分看孩童般的宠溺与随意。
这种错位感,让这位千古一帝在培养继承人时陷入了微妙的两难:既想刻意磨砺其心性,又忌惮孩子年幼不务正业。
三岁孩童尚好教化,只需灌输起居常识;但六岁不同,这是人格成型、价值观构建的关键期。
嬴政深知,此刻若引导不当,便会偏离正轨。
赵彻日日写日记、四处探路的行为,嬴政看在眼里,只当是稚子童趣,并未深究其背后的深意。
在他看来,这绝非治国理政的正途。
究竟该如何将这个孩子雕琢成自己心中完美的模样,成了嬴政心头最大的难题。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此时的赵彻,虽已萌发初步的自我意识,但在嬴政眼中,他依旧是一张白纸。
殊不知,在这具稚嫩躯壳之下,寄宿着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
为了稳妥起见,赵彻选择继续伪装。
既然父皇尚未显露明确的偏好,他便以“天真烂漫”
为掩护,静观其变。
无论是温厚恭谨,还是桀骜狂放,只要父皇有所倾向,他便能瞬间切换至对应的人格模式。
在未摸清底牌之前,先用“原相机”
式的纯真示人,待风向确定,再开“美颜”
迎合。
“阿耶!待会儿巡狩,儿臣为您展示近日操练的军备!”
赵彻眉眼弯弯,笑得灿烂无害。
这两年来,除了为未来发明创造积累知识外,他在性格上始终保持着完美的空白状态。
他不确定嬴政更喜欢卫青式的沉稳内敛,还是霍去病式的张扬跋扈。
人际相处讲究相性,唯有精准投其所好,才能稳固自己在 心中的特殊地位。
只要嬴政露出态度,给予正向反馈,满足那份掌控欲与养成 ,赵彻便无所不能。
这套“情绪价值供给”
的手段,他已熟练运用六年。
朝堂风云诡谲,权谋斗争错综复杂,但这都与年方六岁的赵彻无关。
他的战场,在别处。
下邺的那群孩子兵,是他这两年最大的底牌。
虽年龄尚幼,未曾真正经历血火洗礼,但在王翦与王离两位名将的悉心 下,这群少年已弓马娴熟,指臂相应。
更关键的是,王家富可敌国,充足的财力支撑起了这支私人武装的开销与装备。
灶台上每日三餐皆有大块精肉,荤腥之足令人咋舌。
营中少年们一个个身姿挺拔,肌肉紧实。
虽身处乱世,营养却并未亏待这群孩子。
彼时秦地男子平均身高不过寻常,但这批随赵彻长大的小卒,年方十二三岁,列队站开,竟无一人矮于一米五六,宛如一群蓄势待发的小老虎。
反观王离,两年光阴匆匆,这曾是个憨头憨脑的十二岁孩童,如今十四岁了,除了个头拔高了些,那股子憨劲儿倒是半点没减,依旧是那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傻小子。
唯有王嫣,出落得愈发清丽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