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李斯的惊才绝艳,还是赵高那能在始皇帝眼皮子底下蛰伏数十年的隐忍心机,他们的目光都穿透了眼前的酒宴,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后的天下格局。
在他们眼中,胡亥太嫩了。
现在的胡亥,就像是一个刚刚拿到新手装备的玩家,却妄图去挑战满级副本。
他不懂收敛,反而大肆招揽门客,日夜笙歌,自以为权势在握,殊不知自己不过是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棋子。
若是扶苏此刻肯低头示弱,向陛下请罪,凭借长子身份和过往声望,夺嫡的大局瞬间就会逆转。
而胡亥能做什么?
李斯给不出答案,赵高也给不出答案。
他们只能给出一个最稳妥的建议:别乱动。
与其折腾出乱子被人抓住把柄,不如安安分分地做个样子货。
只要不犯大错,就比那些急着冒头的蠢货强百倍。
“不过是个三岁的小娃娃罢了。”
胡亥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尽管嘴上不以为然,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如今的一切,离不开这两位大佬的推波助澜。
既然他们觉得那个孩子威胁大,那就先晾着。
在他潜意识里,父皇对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宠爱从未减少。
只要找机会进宫,多在父前面前刷存在感,唤醒那份沉睡的父爱,局势自然会对他有利。
那个捡来的野种,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
与此同时,咸阳宫深处。
奢华的宴席已至尾声,空气中还弥漫着醇厚的酒香与脂粉气。
王离捂着肚子,不停地打着饱嗝,满脸满足。
而坐在始皇帝身侧的王嫣,则乖巧安静,一双清澈的眼眸始终黏在男人怀里的那个小团子身上。
那是孩童最纯粹的视线,没有任何掩饰的欲望与喜爱。
嬴政低头看着怀中懵懂的儿子,逗弄道:“小彻儿,喜不喜欢阿姐?”
成年人总喜欢用一些荒诞不经的玩笑来测试孩子的反应,并以此为乐。
更何况,对于王翦家族与皇室联姻这件事,无论是嬴政还是王翦本人,内心皆是乐见其成。
“喜欢!”
赵彻眨巴着大眼睛,兴奋地拍着小手,脆生生地回答道。
随即,这位年仅三岁的幼童,竟然脱口而出了一句让在场大人瞠目结舌的话:
“若得阿姐为妇,当筑金屋以贮之!”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嬴政和王翦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金屋藏娇?
这小家伙,年纪不大,口气倒是挺狂。
“稚奴真是长大了。”
嬴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欣慰。
王翦在一旁更是乐不可支,爽朗的笑声震得帐内烛火微晃。
唯有王嫣,此刻羞得脸颊绯红如霞,那双灵动的眼眸却似 般荡漾,忽闪忽闪地定格在赵彻身上,心底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期待。
赵彻心里其实并无什么旖旎念头,方才不过是顺着 将相的话头顺水推舟罢了。
他对男女之事向来看得淡薄,只求平淡安稳。
但既然父皇欢喜,王将军称心,这看似轻浮的表态若能换来两家的交好,甚至为未来的自己多铺一条路,那这点所谓的“色相”
,出卖起来又何妨?
回想历史长河,汉武帝一句“金屋藏娇”
,便牢牢锁住了长公主的心,也借此在诸皇子中脱颖而出。
如今他这番话,看似无意,实则精准拿捏了王嫣的情愫。
王嫣心意已动,自然能反向牵制住王翦。
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时抱佛脚。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多一个强有力的靠山,绝非坏事。
人际关系的本质,往往就是建立在一次次正向反馈之上的。
同样的两个孩子,一个是温润如玉,一个是乖张叛逆,除了极端的受虐心理,谁又会去喜欢那些只会带来负面情绪的存在呢?
“三岁就想着娶妻生子,心思倒是活络。”
嬴政收敛笑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变得深邃。
恍惚间,那个三年前被他随手捡回的婴儿,似乎真的已经远去。
眼前的孩童,眉宇间虽还透着稚气,眼神却清明锐利,早已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娃娃。
他开始懂得权衡利弊,有了好恶,甚至萌发了朦胧的 。
这正是塑造三观的关键期。
此前,嬴政对教子一事颇为懈怠,觉得读书写字足矣。
但扶苏的失败如同一记警钟,狠狠敲在他的心头。
当年他让扶苏研习儒家经典,本意是将其作为治国理政的工具,并未想过让扶苏彻底沦为儒生的附庸。
然而结果却是扶苏思想僵化,性格优柔,最终偏离了秦法的轨道。
这是一个严重的失误,哪怕是一代雄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疏忽。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赵彻早慧,这是天赋,也是风险。
越是聪明早熟的孩子,越容易受到外界环境的侵蚀与误导。
绝不能重蹈覆辙,必须从现在开始,对他进行正确的引导与教化。
看着眼前这个逐渐长大的儿子,嬴政心中暗叹:确实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泥鳅了。
见父皇沉默不语,赵彻眨巴着大眼睛,故作委屈地凑上前,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耶,我既已长大,是不是该给我取个正式的名字了?”
其实他对名字本身并无执念,但在古代,命名不仅是身份的确认,更是亲子间情感交流的最佳契机。
这种看似简单的互动,往往是拉近父子关系、展示亲昵的最佳手段。
命名,本质上是一种心理契约的缔结。
当称谓被赋予特定对象,关注便随之固化。
在古代宗法社会,赐名不仅是礼仪,更是权力的让渡与情感的投射。
赵彻深知,作为没有血缘羁绊的异姓之人,他必须通过这种极具仪式感的行为,强行将自己嵌入嬴政的记忆图谱中。
这并非迷信,而是精密的心理锚定技术。
一旦这个名字获得朝野认可,每一次称呼,都是对“君臣”
乃至“父子”
关系的潜意识强化。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逐渐演变成嬴政习惯的存在,从客体变为不可或缺的本能依赖。
嬴政怔了怔,目光在稚童身上流转。
三岁,古称垂髫,正是脱离襁褓、初具人形的年纪。
在此之前,孩童只是延续香火的容器;在此之后,他们才拥有社会身份,需要正式的符号来标识存在。
“小野鸡确实该改改了。”
始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即陷入沉思。
那眼神深邃如渊,仿佛在权衡某种更为宏大的布局。
见嬴政看向自己,王翦上前一步,恭敬却笃定地说道:“殿下聪慧早成,心性通透。
若取‘彻’字,正合其意。”
彻。
通也,透也。
既有洞悉世事之明,又含一往无前之势。
这对于即将开启千古未有之变局的始皇帝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寄托。
他希望自己的继承人,或者说,这个被他选中的孩子,能继承那份开天辟地、独断今生的霸气。
毕竟,叫了三年的“小野鸡”
,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
“就叫彻吧。”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彻心中微澜,却又迅速平息。
前世今生,名字虽同,境遇已殊。
他对那个代号并无执念,但他更清楚,“彻”
字落定的瞬间,沉重的期望也随之降临。
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随意的玩物,而是被正式纳入权力核心期待的载体。
接下来的路,注定荆棘丛生。
他是会成为那位封狼居胥、不负韶华的霍去病,在荣耀与宠爱中登顶?还是沦为取悦君王的精致傀儡,最终消散于历史的尘埃?
答案,就在他此刻的眼神之中。
命运的齿轮,此刻才真正开始转动。
所有的变数与定数,皆系于一人之身——赵彻。
这并非寻常的历练,而是一场可能横跨十余载、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轨迹的终极考核。
帷幕已然拉开,再无回退余地。
年少轻狂不再是遮风挡雨的伞,年龄更不是逃避责任的盾。
从这一刻起,那条名为“退路”
的桥梁,已被彻底斩断。
……
人类孩童似乎天生自带一种豁免权,可以理直气壮地躲避危险,推卸责任。
即便是在茹毛饮血的蛮荒岁月,长者也不会苛求幼崽掌握复杂的生存技艺。
然而,当名字被赋予的那一刻,枷锁便悄然落下。
那不仅是标识,更是长辈沉甸甸的期盼与憧憬,是血脉中流淌的使命。
正式赐名之后,始皇帝望着眼前之人,目光深邃如渊。
他渴望有人能继承自己的遗志,承载那些未竟的宏图霸业。
于是,“彻”
字,落笔成定局。
至于姓氏?
那是另一个深不可测的学问。
古之礼法,姓与氏有别。
氏,源于封地、官职或祖先荣耀,它是身份的标签,也是攀附的工具。
商鞅,可称公孙鞅,亦可唤卫鞅,更可为商君,全看语境与立场。
早年为质于赵,故有“赵政”
之称;后归秦国,便是“秦政”
、“公子政”
,直至统一六国,方尊为“嬴政”
若有人刻意挑衅,提及那位曾在赵国受尽屈辱的 ,唤一声“赵政”
,那是拿命在开玩笑。
正如后世刘邦,私下里或许叫刘季、刘老三,显得亲切随意;可一旦龙袍加身,谁敢再当众戏谑那声“刘老三”
?
称呼背后,是权力,是敬畏,更是生死界限。
如今,王翦收养了这孩子,唤作“王彻”
,合乎礼法。
若说是在赵地捡拾归来,唤作“赵彻”
,亦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