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真正的风暴恐怕要等到年后才会全面爆发。
到时候,各方面的矛盾会集中显现。
“李叔,我也不能打包票一定能弄到。”
陆建设神色认真,语气沉稳:
“但我可以去托关系问问,我爸那边也在铁路系统,我可以让他们一起帮忙跑一趟。”
这话一出,李怀德眼睛瞬间亮了。
还能走铁路系统的门路?
那希望可就大多了!
一千斤肉,五百斤果。
这数字一出来,李怀德眼里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哪怕厂里卡得再死,只要凑齐这一千单位指标,剩下的缺口,他厚着脸皮去岳父那儿讨点特批额度,也就填平了。
这就够了。
“劳烦你跑这一趟。”
李怀德声音都在抖,压着嗓子说道:“现在就去打听,下午三点前,我要听到准信儿。”
陆建设没客套,起身就走。
办公室的门还没完全关上,人已经骑上了那辆二八大杠。
出了厂大门,他没回家。
大院里人多眼杂,轧钢厂更是是非之地。
风言风语传得快,今天若是空手而归,明天就能被嚼成八卦。
干脆在外面晃荡。
鸿宾楼的烤鸭吃得精致,街角的大鼓书听得入迷。
直到日头偏西,指针指向三点。
陆建设才慢悠悠蹬车回厂。
这个时间点,不管去哪条线问话,人家都有空接茬。
敲开主任办公室的木门时,李怀德正对着一摞报表发愁。
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见是陆建设,那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拍,把人拉进沙发坐下。
“成了?”
陆建设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我拿厂里派任务当幌子,磨了我大伯半天,他才松口。”
“他说如今肉联厂盯着的人多,直接调货风险太大,不便明面操作。”
李怀德点点头,神色凝重:“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如果不走正规渠道,上哪儿弄肉?”
“我问了同样的问题。”
陆建设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对方:“具体人和地点我不能提,您心里有数就行。
但人答应帮忙。”
“两天后,一批猪肉,正好一千斤。”
“另外搭五百斤水果。”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李怀德脸上的凝重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一千斤肉,五百斤果。
这哪里是凑合,这是 surplus(盈余)!
有了这批硬通货,今晚再去岳家走动一圈,把剩下的尾巴收拾干净,这事儿就算完美闭环。
“规矩我懂。”
李怀德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透着股精明劲儿:“价格只要不过分,我自己拍板。
不用往上汇报。”
对于这种识趣的领导反应,陆建设并不意外。
毕竟在这位置上,懂得变通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副厂长的位置,那是李怀德眼里的香饽饽。
只有把活儿干漂亮了,那个位子才能坐得稳当。
哪怕最后分到的实权不多,哪怕是管后勤这种苦差事,只要头衔是副厂长,就能进核心圈子开会。
这就够了。
规矩就是规矩。
进了那扇门,多少能过问点厂里的大政方针。
要是只守着后勤处长那摊子事,一辈子也就是在米面油盐里打转,连个表态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天壤之别。
这也是他最近拼命往上爬的原因。
陆建设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怀德这态度,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要货给到位,价钱谈拢,他的腰包又能鼓上一大块。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李叔,您把心放肚子里。”
陆建设脸上堆着笑,语气笃定:“价码很公道,也就比外面贵了三成。”
三成利润,已经是厚道到了极点。
换作旁人,把这肉拿到 去倒腾,喊出五成的溢价都有人抢着要。
李怀德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行,这三成不算狠。”
“一来不用票证,二来不占我们厂的定量指标。”
“这买卖做得。”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李叔,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这批货的来源,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漏。”
“包括厂里那些大领导,谁都不能提。”
“不然下次再缺肉,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陆建设这是在立规矩。
也是不想让他那位大伯知道风声。
拿人家的手短,既然要东西,就得守嘴。
李怀德是个聪明人,立刻会意。
他拍着胸脯保证:“懂,我都懂。”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就算路上碰到你大伯,我也装不认识,绝口不提半个字。”
看他那笃定的样子,陆建设才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
“给我指个地方,下班后我让人把货送过去。”
“放好了咱们直接走账。”
李怀德大手一挥:“简单,城外有个闲置仓库,虽然不大,但足够装这些肉了。”
看来他是早有预谋,万事俱备。
陆建设估摸着,李怀德能把这么多肉弄进厂里,也不容易。
不过这都不是他要操心的。
他只需要盯着钱到账就行。
“好,我去安排。”
陆建设站起身,客套两句便告辞离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外面的空气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他没急着回自己的工位,而是先去自己办公室转了一圈。
这两天他基本处于半休假状态,今天总得露个脸。
至少要让底下的人看看,他陆建设也不是那种天天迟到早退的混日子主儿。
刚迈进办公室的门,常大姐就凑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抹布,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哟,建设,这一趟跑得够久的啊。”
“李主任该不会留你吃饭了吧?”
陆建设摆摆手,故作惊讶:“哪能啊。”
“我算哪根葱?”
“李主任凭什么请我吃饭?”
常桂芳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陆建设,语气里透着股狐疑。
“没请客还出去溜达半天?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哄呢?”
陆建设两手一摊,满脸写着“我也很无奈”
“李主任派活,跑腿呗。”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中午那顿还是我自掏腰包解决的,没法子。”
董大娘一听,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
“这不合规矩啊。”
她摆摆手,一脸恨铁不成钢,“老李那人多敞亮,给你办事哪能亏待了?肯定得报账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看来李怀德出手阔绰这事,早就成了四九城胡同里的公开秘密。
不然这人缘怎么就能一路爬到一把手的位置,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陆建设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鸿宾楼嘛,档次太高。”
他弹了弹烟灰,故作轻松道,“让我掏钱太见外,我自己去吃的,也不好意思开口报销。”
董大娘翻了个白眼,嘴角撇了撇。
“那是你自己作死。”
“鸿宾楼那一顿下来,够吃半个月伙食费了,你可真舍得下本。”
“不多不少,刚好一顿饭钱。”
陆建设挺起胸膛,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我一人挣钱一人花,家里开销小,平时也没啥地方撒钱。”
常桂芳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羡慕得直咽口水。
“瞧瞧,这就叫单身的好处。”
她忍不住感叹,“像建设这样,无牵无挂,工资全进自己口袋,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是!”
陆建设更是来劲了,无奈地耸耸肩,实则炫耀的心思溢于言表,“在家蹭食堂,连买菜钱都省了,攒钱速度翻倍。”
对此,两位大妈早已见怪不怪。
陆家的底子厚,谁不知道?
两家户口都是正儿八经的城市牌,加上两个儿子都在关键岗位,这就是隐形金矿。
父亲陆红旗是个有本事的,只要稍微动动手脚,从外地倒腾点紧俏物资回京城,那都不是事。
这一来一回,哪怕不直接变现,光靠物物交换都能赚翻。
一趟跑下来,少说半个月工资,运气好赶上货源紧缺,一个月薪水到手轻轻松松。
至于大哥陆建军,那就更别提了。
如今物流还没后世发达,能坐上那辆嘎吱作响的大货车,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
司机师傅一口价,不讲价,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到了目的地,哪家单位不好好招待?好酒好菜伺候着是常态。
再加上本身两份高工资,还有各种名目的补贴。
这种家庭条件,放在哪个年代都是让人眼红的存在。
“行了,别聊了。”
董大娘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声。
“把炉子撤了,准备下班。”
常桂芳也附和着点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是啊,忙活一天,眼看就要过年了。”
她转头看向陆建设,眼神热切,“你家要是还有多余的瓜子,分我点?给孩子当零嘴正好。”
“我也要!”
董大娘连忙跟上,生怕落后,“别的零食也行,有的话给我留一份。”
陆建设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确实多得是,但有个原则必须守住——财不外露。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这事儿,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