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金国突然掏出来的神雷,黑水城险些告破。
没人知道,野利乞都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尽数打湿。
要是没有两司援军忽然抵达,他此时已经是大夏的罪人了。
野利乞都归刀入鞘,来到朝顺、嘉宁两司的都统军面前诚恳致谢道:“多谢两位及时来援,若不然黑水城今日难保了!”
嘉宁司都统军嵬名宁逋回道:“野利都统无需致谢,我和野利都勒都统是奉大都统之命前来协助你抵御金军的,对了,这里还有大都统的亲笔书函一封,金牌令箭一支,大都统说,即日起,三司军马都归你统一调遣,若有不服调令者,你可先斩后奏!”
嵬名和野利是西夏顶级贵族,十二军司的都统军大多也都出自两族,而朝顺军司的野利都勒算起来还是野利乞都的子侄辈,长得孔武有力,年方三十有余,闻言当即说道:“伯父,方才战事紧急,我没来的及问,守城之势怎会如此凶险?”
野利乞都脸上闪过一丝后怕:“那金军有神雷!”
“什么?这东西不是只有大晟才有,金军哪里来的神雷?”野利都勒不可置信的追问道。
“是啊,陛下也曾命人使者研造此神雷,不过工匠们到现在也没个苗头,金国怎么会有?难不成是大晟和金国联手了?”
嵬名宁逋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一个让三人都惊恐不已的推论。
野利乞都神色更加凝重:“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个,金国持有神雷一事,必须立刻禀报大都统!”
说罢,野利乞都急写军情急报一封,密封后召来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去了白马强镇军司。
几日后。
嵬名察哥收到了黑水城的军情急报。
当他看到金军使用神雷,黑水城险些城破的消息,以及野利乞都三人的推断之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麻了!
不,这不是真的!
大惊之后,嵬名察哥迅速恢复了理智,开始闭目思索,大晟和金国之间的血海深仇绝对不可能让两国联手。
不说其他,金国和大晟之间早晚必有一战,大晟若将神雷卖给金国,难道就不怕他们自己的将士日后死在自己所造神雷之下?
大晟皇帝绝对不会如此短视。
那金国的神雷究竟从何而来?
嵬名察哥没有时间去探寻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果金国持有神雷,那黑水城面对的压力就更大了。
可他手中已无兵员可调,能支援给黑水城的物资也早就调给了野利乞都。
正在嵬名察哥焦躁踱步之时,亲卫在帐外急报:“大都统,大晟开始调兵了!”
“什么!”嵬名察哥大惊,对前来送信的信使说道:“你回去告诉你们都统,必须死守黑水城,城在人在!”
信使接令而去,嵬名察哥命人给自己着甲之后,策马匆匆来到盐州城。
登上城头,免除了盐州守将的见礼,嵬名察哥匆匆问道:“大晟军是何动向?”
守将回禀:“大都统,据我们边境斥候传回来的消息,今日一早,大晟军自夏州倾巢而出,大军直压盐州而来,领军的是……种师道!”
犹如头顶悬着的利剑终于坠落,嵬名察哥反而没有预料中的惶恐,只是目光凝视远方,喃喃道:“大晟的獠牙终于露出来了,种师道率兵几何?”
守将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回道:“绵延数里,麾下将士不下二十万!”
“好一个种师道,这是将西北军都拉出来了,看来大晟是铁了心要灭我大夏了!”
嵬名察哥神色冷峻,继而下令道:“传令,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准备迎敌!祥佑、神勇三司收缩防线,死守横山隘口,不得主动出城与大晟军野战,多筑壕沟、地道,防备大晟神雷轰击城墙,本王亲率白马司,负责机动支援!”
“来人,立刻回禀宫中,告诉陛下,我大夏南北皆敌,此战非全民皆兵不可胜之。上至七十、下至十五,请陛下立刻组织所有党项男丁,支援黑水、盐州二城,有多少……派多少!”
这种情况正是嵬名察哥此前分析过最坏的一种情况,如今噩梦成为现实,党项人也只有全民皆兵这一条路可走了。
西夏境内党项本族人口不过百五十万,此战不胜,恐怕只有灭国灭族的结果。
嵬名察哥很是清楚,种师道此来,便是要报西北军百年血仇,城破则国危!
……
夏州城外。
和西夏党项人不同,整个西北军充满了昂扬的氛围。
中军之中,骑着高头大马的种师道口中哼着不知名的西北民歌,看上去很是意气风发。
随行在侧的王进忍不住笑道:“大帅,你哼的这是什么歌,听上去还怪好听的!”
听闻王进问话,种师道嘴角的笑意未散,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久经摩挲的马鞭,歌声缓缓敛去。
他抬眸望着前方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的西北大军,旌旗如云、甲光映日,马蹄踏过西北苍茫大地,卷起漫天风尘,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读懂的沧桑与滚烫。
“这是是几十年前,家父教我的军歌。”种师道声音低沉悠远,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缓缓开口,“曲调粗粝,无文人词曲的雅致,却是咱们西北戍边将士,最正宗的风骨之音。”
风吹动他肩头的战甲,猎猎作响,年过花甲的老将,目光越过眼前的千军万马,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岁月,落回了年少戍边的光景里。
“我种家世代扎根西北,自先祖种世衡公始,便立守边卫国、平定西疆之誓。”种师道缓缓道来,字句铿锵,藏着代代相传的执念,“先祖随范文正公戍守边陲,筑城御敌、安抚边民,一生鏖战西夏,只为扫清西北边患,还大宋边境安宁。而后我父辈、叔辈接续征战,守横山、战戈壁,三代种家儿郎,皆耗在这漫漫西北疆场。”
百年以来,种家将三代戍边,世代与西夏对峙厮杀,多少同族子弟埋骨黄沙、血染荒原。
一代代人枕戈待旦、浴血戍边,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己功名,而是踏平西夏边患,终结百年纷争,收复西北故土,洗刷大宋百年边耻。
王进闻言肃然起敬,拱手轻声道:“末将知晓,种家百年忠勇,夙愿耿耿,世人皆叹。”
种师道微微颔首,眼底眸光愈发炽烈,藏了半生的沉郁与期盼,在此刻尽数迸发:“这首军歌,唱的是戍边之志,守土之心,更是我种家代代未竟的执念。年少懵懂,只觉曲调豪迈,唱的是将士热血;半生戎马、历经百战方知,这每一句词,每一声调,都是先辈埋骨边疆、至死未酬的心愿。”
他抬手遥指前方盐州方向,数十万西北铁军紧随其后,军威浩荡、势不可挡。
“百年了。”种师道轻声喟叹,语气里藏着半生隐忍,更藏着终偿所愿的激昂,“我种家三代人,守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先祖没能亲眼见到西疆平定,家父终生未能踏破西夏防线,诸多同族将士埋骨黄沙,抱憾而终。”
“而今,苍天不负,陛下鼎力支持,百年夙愿终于要尽数成于我种师道之手!”
话音落下,老将眼底掠过一抹滚烫的红光,数十年戎马风霜、无数次边关血战、一代代先辈的坚守与牺牲,尽数化作此刻的磅礴底气。
王进正色说道:“大帅,末将理解你的心意,不过您可别忘了临行之际陛下的嘱托,等到了盐州城,攻城之时,您还是要悠着点,否则我没法向陛下交待……”
种师道一挥马鞭:“老夫知道了,你怎么恁的聒噪,放心,我这一把老骨头,就算想冲锋陷阵,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到公城的时候,你替老夫好生厮杀一场,多多砍些党项人的头颅来,让老夫高兴高兴!”
王进挺直脊背,慨然领命:“末将遵命!”
旋即,王进压低声音说道:“大帅,你说那嵬名察哥会不会发觉陛下的计策?”
种师道不满道:“你放低声音做什么,此时莫说走漏了风声,就是明着告诉嵬名察哥咱们的计划,他也已无力回天,只有干看着的份了!”
王进嘟囔道:“这不是陛下说事不密则不成,小点声总没错的!”
种师道没有在纠结此事,嗤笑一声:“我西北军二十万大军正面压上,黑水城那边还有完颜娄室牵着,党项人就那么多兵力,就算嵬名察哥知道我们分兵四路齐攻西夏,也只有干着急的份。有本事他再变出十二军司来!而且一旦陛下他们动手,嵬名察哥便会知晓我们的意图,嘿嘿,老夫倒是很想看看他的脸色到时候会有多么精彩!”
接着种师道话锋一转抱怨道:“若不是陛下怕完颜娄室抢先攻破黑水城,攻占兴庆府,非要分兵奇袭,其实老夫更愿意以堂堂大军正面碾碎这些党项人,让李乾顺和嵬名察哥知道什么叫做碾压!”
王进笑道:“大帅,陛下能同意此时动手,已经是看在您老的面子上了,要是正面决战,将士们难免死伤,您也知道,陛下想来体恤将士,等陛下和鲁元帅、折可求他们打到兴庆府,到时候便可对白马强镇军司围而歼之,岂不更好?”
种师道闻言也是难得夸赞道:“你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天佑华夏,能有陛下如此圣主,也是我西北将士之福,不过王进,你最后这句话,老夫可不赞同!”
王进一愣,这不是战前会议上定好的,自己哪里记错了?
只听种师道语气坚定道:“二十万强军,后援无算,神雷、火铳、天鸢配备齐全,要是这还灭不了他嵬名察哥,老夫就愧对种家列祖列宗!这次,老夫要试试,在陛下和鲁达他们之前,打下兴庆府!”
王进愕然,但想起林冲临行前的嘱托,摇头一笑,不再多劝。
昨日夜里,林冲对王进说过,种师道心里装着一团火,如果实在劝不住,只要他不轻敌冒进,想怎么打,便随他吧!
种师道又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军歌,这次王进听清楚了: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