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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说也奇怪,主管兵部的平氏坚持要收买,主管百官的藤原氏坚持要出兵。

平忠盛垂眸立在原地,神色淡然,看似退让,眼底却藏着笃定。他早已算透朝堂利弊,招安之策成本极低,纵使不成,也能借此拉拢九州观望豪族,无损平氏根基。

藤原忠实挺胸肃立,一脸忠毅凛然,自认主战才是固本安邦的正道,只要朝廷出兵,便能借此消耗平氏的兵员,打压平氏日渐膨胀的势力。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屏息,无人敢贸然插话。

平、藤原是朝堂两大支柱,一掌兵权实务,一执摄关礼法,彼此势均力敌,无论哪一方落败,都会彻底颠覆如今的朝堂格局,无人愿意引火烧身。

良久,御帘之内,终于传出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沉稳的男声,正是鸟羽上皇的声音,缓缓扫过整座大殿。

“二卿所言,皆有道理。”

好在鸟羽上皇在夹缝中求生存已经练就了一身打太极的好本事,开口便是谁也不得罪。

平忠盛眉峰微松,藤原忠实却眉心微蹙,二人皆是心思剔透之人,瞬间便听出了上皇的。

帘后,鸟羽上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明镜一般。

他何尝看不出平忠盛的私心?借朝廷之名行招安之实,暗地里笼络菊池真信,欲将这股西海新锐势力收为平氏私用,壮大门阀底牌。

可他亦清楚藤原忠实的算计,主战看似为国除患,实则是想借西征兵权,顺势架空平氏在西海的军事话语权,重夺地方军政掌控权。

两人句句为公,实则字字为私。

若准了平氏招安,便是养虎贻患,纵菊池真信坐稳西海割据之势,日后必成大患;若依了藤原主战,寒冬跨海用兵损耗惨重,胜则藤原氏独揽大功,败则国库空虚、平氏背锅,朝堂平衡即刻崩塌。

鸟羽上皇绝不会做此单选题。

他要的,是两策并行、相互牵制,让两股势力相互制衡、彼此消耗,最终大权归于上皇、朝堂居中掌控。

御帘轻晃,低沉的圣谕徐徐落下,响彻整座殿宇:

“北海初乱,民情未定,兵戈轻启恐惊扰万民、耗空府库。依本皇之断,招安、备战,两策并行,互不废置。至于具体的,你两人自行商议吧!”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是一怔。

平忠盛和藤原忠实两人皆是脸色微沉:“臣,领旨。”

幕后,见将皮球终于踢出去了,鸟羽上皇终于是松了口气:“那就退朝吧!”

说罢,鸟羽上皇起身缓缓离开了那座专属于他的御座,不舍的看了一眼后,率先离开大殿。

藤原忠实则是对平忠盛说道:“平大辅,那我们两人便仔细商议商议吧!”

“好,藤原太正,请!”

其实两人都并未将菊池真信这个“小小”的叛乱放在心上,两人觉得不管是平氏手中掌握的兵权,还是藤原氏在握的庄园私兵,都有能力迅速平定九州叛乱。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平定叛乱需要消耗大量的兵力、物资,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重新平定九州二岛之后,这里面牵扯到巨大的利益,两族又该如何分配。

两人并肩来到太宰院,坐定之后,

藤原忠实率先敛去眉宇间的沉郁,换上一副公允持重的神色,抬手虚揖,语气平和无波:“西海骚乱,九州动荡,既然上皇圣断两策并行,你我便需同心协力,早日勘定祸乱,安定地方。冬日跨海行军不易,仓促起兵恐多折损,不如你我商定,各出本部兵马,合兵西进,共讨菊池真信乱党?”

平忠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回礼应答:“太正所言极是。乱臣贼子盘踞西海,祸乱地方,本就是你我朝臣之责。两族合兵,兵势强盛,可速平战乱,安抚九州百姓,杜绝后患。”

他们谁都不愿让对方独占平乱之功,谁都不肯独自承担寒冬用兵的巨额损耗,唯有合兵出战,方能相互捆绑牵制,不让一方独大,也能将战事损耗均分,保全自家实力。

二人又假意细细磋商片刻,敲定出兵人数、粮草调配、行军时序等一应事宜,约定五日后整军出发,共赴九州平叛。

条款罗列周全,规矩订立明晰,俨然是铁板钉钉的联手平乱之局。

待所有明面事宜尽数敲定,二人再度相互揖礼,客套道别,转身各自离去。并肩走出殿门的刹那,方才温和公允的神色,几乎是同时从两人脸上褪去。

冷风扑面,平忠盛步履沉稳,面色沉敛如水,眼底却翻涌着精悍的算计。他登车返程的途中,始终默然不语,待车驾驶入平氏府邸范围,才低声唤来身侧心腹暗卫。

“隐雀何在?”

一道黑影瞬时自廊柱阴影中躬身而出,气息敛尽。

平忠盛垂眸抚过袖摆,声音压得极低,不带半分情绪:“你即刻轻装渡海,密赴九州面见菊池真信。替我传句话——藤原氏主战心切,欲借战事吞并西海地界,铲除异己。此番朝廷合兵,藤原军乃是主力先锋,意在借平乱之名清剿西海本土势力。”

他微微停顿,唇角掠过一抹冷冽:“告知菊池真信,只要他肯依附平氏,自此听命于我,归顺朝廷,我便保他守住西海基业,保全部曲人马,日后九州地界,仍由他世代镇守,平氏可为其朝堂靠山,许他菊池一族重现往日荣光。”

隐雀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悄然奔赴渡口,无半分踪迹。

平忠盛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心中自有盘算。

若能趁此番战乱收服菊池真信,纳为平氏羽翼,便是凭空得了一支扎根西海的精锐私兵。

届时平氏在西海军政、地方势力彻底扎根,远超空有朝堂权势的藤原氏,这才是最大的胜算。

与此同时,藤原府邸的密室之中,烛火幽微,气氛肃杀。

藤原忠实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眼间满是深沉冷厉,全无白日朝堂的持重温和。

“平忠盛打得什么算盘,真当我看不破?无非是想借招安之名,收编菊池真信,壮大平氏西海势力,妄图独占九州沃土。”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召来自己最亲信的幕僚,沉声吩咐。

“你立刻前往九州,走海路私会菊池真信。告知此人,平氏狼子野心,从来容不下异己,所谓归顺庇护,全是笼络陷阱。一旦他依附平氏,待战乱平定,平氏必定卸磨杀驴,收其兵权、夺其属地,诛其部曲,绝无活路。”

藤原忠实目光锐利,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语:“再告诉他,只要愿意假意抵抗,拖延战事,损耗平氏出征兵力,暗中配合藤原军牵制平氏,过一段时间,藤原氏便向朝廷保奏,免其叛乱之罪,许诺起九州镇守之职。”

幕僚躬身领命,即刻整装出发,趁着夜色隐秘出海。

藤原忠实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寒光凛冽。

他要的从不是一场干干净净的平叛大胜。他要的是借菊池真信之手,消耗平氏远道而来的精锐兵力,拖垮平氏在西海的布局。只要平氏兵力折损、势力受挫,藤原氏便能顺势取而代之,彻底掌控九州军政、港口商贸,将西海这块肥肉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夜色渐深,东海之上,两拨隐秘舟船一前一后,乘风破浪,奔赴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