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们人类”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伪人在伪装人类。更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在说自己养的宠物。
林涵拿起筷子,伸向那碗红烧肉。
张扬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林涵没理他,夹起一块肉,放在了嘴边。
男人的目光聚焦在他筷子上,那两团白光又亮了起来。小美也不笑了,两只手撑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涵的嘴。
林涵张开嘴,把肉放了进去。
然后咬了下去。
张扬的脸白了。陈丽的手伸进了口袋。
林涵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他说。
男人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鱼一样的牙齿。小美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客厅里弹来弹去,像乒乓球。
“好吃你就多吃点。”男人把那碗红烧肉推到林涵面前,“都是你的。”
“谢谢。”林涵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咽。然后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享受,不恶心,不恐惧。像一台碎纸机在处理文件。
张扬看他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崇拜,又从崇拜变成了恐惧——因为他意识到,林涵之所以敢吃,不是因为他确定那碗肉是安全的,而是因为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测试规则。这种狠劲,不是正常人能有的。
第六块肉进嘴的时候,林涵停了一下。
“有点咸。”他皱着眉头说,然后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陈丽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三下。那是摩斯电码,但太简单了,只有三个点。
什么意思?
她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三个点——S——Save?Safe?还是——
三个点——是“是”的意思。林涵在回答一个她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他在告诉她:这碗肉,没问题。是人吃的猪肉。不是人肉。不是其他东西。
陈丽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半口气。因为更大的问题来了——为什么伪人做的红烧肉,是真的红烧肉?它为什么要费这个劲?它应该巴不得他们饿死、渴死、精神崩溃才对。请他们吃一顿正常的饭,不符合伪人的行为逻辑。
除非——它不是在请他们吃饭。它是在拖延时间。
陈丽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她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往后倒。
“我们该走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男人抬起头看她,歪了歪头。这个歪头的动作他已经做了好几次了,每一次的角度都不同。第一次是四十五度,第二次是六十度,这次是九十度。头完全贴在了左肩上,像一个被拧松的螺丝。
“走?”他说,“饭还没吃完呢。”
“吃完了。”林涵放下筷子,“谢谢款待。”
他也站了起来。
张扬跟着站起来,腿在发抖,但站得很直。
小美的笑容消失了。她把洋娃娃抱在怀里,低着头,辫子垂下来挡住了脸。从辫子的缝隙里,林涵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在重复说着什么。他侧耳听了听。
“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种高频的、像蚊子振翅一样的嗡嗡声。
男人的头慢慢回到了正常位置。他看着林涵,眼眶里的白光彻底熄灭了。他的眼睛变成了普通的、黑色的、中年男人的眼睛。
但那眼神不对。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愤怒,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种林涵读不懂的、复杂的、近乎人类的情感。
“你很像他。”男人突然说。
“像谁?”
“像三天前的我。”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坐在别人的家里,吃着别人的饭,想着怎么逃出去。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我为什么要逃?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生活。那些真正该逃的人,是你们。”
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扫过林涵、陈丽、张扬。
“我们?”张扬指了指自己,“凭什么我们要逃?”
“因为你们不属于这里。”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们是入侵者。你们闯进这个世界,杀人、通关、离开。你们从来没有想过,你们杀的那些东西,可能也有自己的故事。”
林涵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不是伪人。”林涵说。
男人愣住了。
“或者你曾经是伪人,但现在不是了。”林涵继续说,“你有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困惑。你在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一个伪人不会有这种困惑。伪人只知道猎杀、取代、继续猎杀。它们不会坐在餐桌前,跟猎物讨论存在主义。”
男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抖得很厉害,像帕金森患者一样。
“我……我记不清了。”他的声音也抖了,“我记得我是吴建国,我记得我有个女儿叫小美,我记得我老婆喜欢做红烧肉,糖要放三勺,不能多不能少。但我又记得……我记得我不是他。我脑子里有另一个人的记忆。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说——吃,吃,吃。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
他抬起头,看向林涵,眼眶里有了泪光。
“你能告诉我吗?”他问,“我到底是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小美抱着洋娃娃发出的细微呼吸声,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能听到楼道声控灯熄灭后、灯丝冷却发出的“嘶嘶”声。
林涵看着眼前这个穿着polo衫、戴着老花镜、眼眶泛红的中年男人,脑子里闪过了十二次副本里见过的所有怪物的脸。食人魔、厉鬼、寄生体、幻形怪……没有一张脸露出过这种表情。
这种表情叫“迷茫”。
只有人类才会迷茫。动物不会,怪物不会,鬼不会。只有被赋予了自我意识的、会思考自身存在的生物,才会迷茫。
“你是吴建国。”林涵说。
男人的泪掉了下来。
“但你不完全是了。”林涵接着说,“三天前,伪人覆盖了你。它吞噬了你的大部分意识,控制了你的身体。但它没有完全成功。你残存的意识——就是你现在说话的这个‘你’——还在挣扎。你在用你最后的力量,控制着这个身体,和我们说话。”
“那我能撑多久?”
林涵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答案写在吴建国的脸上——他的左半边脸在抖动,皮肤底下的肌肉在抽搐,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那是伪人的意识在反抗,在试图夺回控制权。
“小美。”吴建国突然看向女儿,“小美不是伪人。”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个小女孩。
小美抱着洋娃娃,低着头,辫子挡住了脸。她没有动,没有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旧玩具。
“她被伪人杀死了。”吴建国的声音在颤抖,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那天晚上,伪人先杀了她。掐断了她的脖子。然后才来找我。但伪人发现小美的身体太小了,装不下它的全部意识。所以它放弃了,把小美的尸体扔在了垃圾堆里。”
“但那具尸体活了。”陈丽说。
“对。”吴建国点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伪人的残留意识,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小美的尸体站起来了,走回了家,坐在了这张桌子前。她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不会上厕所。她只会做两件事——笑,和叫人不要走。”
他看向林涵:“她不是伪人。她是……她是我的女儿。只是一具不会长大的、不会变老的、永远停留在七岁的女儿。”
林涵的手握紧了桌沿。
“那天晚上,伪人先杀了女儿,再覆盖了我。我在被覆盖的过程中,亲眼看到了整个过程。”吴建国闭上了眼睛,“女儿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我。她喊的是‘爸爸救我’。我没有救她。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我是那个东西。”
他的泪从紧闭的眼皮里挤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想死。”他说,“但那个东西不让我死。它用我的身体活着,吃我老婆做的饭,睡我老婆的床,穿我的衣服。我只能在脑子里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三天了,我看了三天。”
客厅里的灯光闪了闪。
吴建国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左半边是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温和、疲惫、泪流满面;右半边是另一种脸,没有皮肤,露出鲜红的肌肉,眼眶里是两团白光。
伪人在夺回控制权。
“快走。”吴建国咬着牙说,声音已经变成了两种声音的混合——一个是人类的声音,沙哑而痛苦;另一个是牙齿碰撞的声音,“它在……召唤……更多的……它们要来了……你们……走……”
“三楼。”小美突然开口了。
三个人的目光转向她。
小女孩抬起了头,辫子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张惨白的、带着微笑的脸。但那笑不是对着他们的,是对着吴建国的。
“爸爸,三楼有地下室。”她的声音很轻,很甜,“周爷爷说的。周爷爷说,那里是安全的。你们可以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