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灰尘味儿。
不是那种放久了的老房子里的霉灰,而是更细、更腻、像是被人故意塞进嗓子眼里的那种。
他下意识咳了一声,喉咙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他不想咳出声,而是声音在出口的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个大厅。很老的那种图书馆大厅,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底子嵌着深绿色的碎石子,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是老式的四十瓦光管,装在生了锈的铁架里,发出嗡嗡的低响。这声响不大,但在这绝对的安静里,显得异常刺耳。
书架一排排立着,深褐色的木头,漆面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原木。书脊五颜六色地挤在一起,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林涵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计算。
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副本结算空间里,系统提示他下一个副本是“困难级”,给了他三天的准备时间。他用了两天半研究各种困难副本的通关记录,分析了四十七份死亡案例,总结出十三条共通规律。然后他闭上眼,再睁开,就到了这儿。
空间跳跃。记忆清除不完全。至少他还记得自己是老手,记得这是第五次副本。
这就够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按在水磨石上,冰凉从掌心漫上来。他环顾四周,看到大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六个人,都是闭着眼,姿势各异,像是被随手扔在地上的布偶。
最靠近他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短发,国字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裤腿塞进作战靴里。林涵认出了他——赵铁山,外号“铁哥”,第四次副本的老手,前特警。这人上一轮副本的评估报告林涵看过,评分b+,缺点是不够冷静,优点是能打。
此刻赵铁山已经半睁着眼,瞳孔聚焦的速度很快,从地面到天花板再到周围人的脸,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战术折刀,副本允许携带的冷兵器。
两人目光对上,赵铁山微微点头,没说话。
老手都懂——新副本,未知规则,少说话多观察。
第二个人醒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四十出头,圆脸,短发别在耳后,指甲剪得很短。苏琴,第三次副本,护士,外号“琴姐”。她醒来的方式很安静,先动手指,再动脚趾,确认四肢都在后才慢慢睁眼。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自己随身的小急救包上——还在,拉链完好。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选择了沉默。
接下来醒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岁上下,扎着马尾,穿一件印着大学校名的卫衣。她醒来第一反应是尖叫——但声音刚出喉咙就哑了,像是被掐断的,只剩下一声极短的“啊”,然后她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周小琪。第二次副本。新手。上一个副本她活下来纯粹是运气,这一点她自己知道,林涵也知道。
她旁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光头,壮实,穿快递公司的工作服。陈光,第二次副本,快递员,外号“光头”。他醒得比周小琪晚,但反应比她快得多——一骨碌爬起来,直接喊了一声“这他妈哪儿”——这一声没被吞掉,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里。
书架上有一本书掉了下来。
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就是那一瞬间,某本书自己从书脊之间滑出来,“啪”地摔在地上。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本书。
书封面朝下扣在地上,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陈光愣了两秒,弯腰要去捡。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赵铁山的,力道不大,但稳得像焊上去的。陈光抬头,赵铁山对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嘘”的口型。
陈光不是傻子,虽然莽,但能看懂脸色。他闭上嘴,退了两步。
第五个醒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女人,三十五岁左右,穿着规整的衬衫和长裤,手里一直攥着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李芸,中学教师,第二次副本。她醒来的方式很职业——先确认自己在哪,然后掏出笔记本,下意识就想记点什么。
笔尖刚碰到纸面,发出极轻微的“沙”一声。
天花板上有一根日光灯管炸了。
不是掉下来,是炸了。玻璃碎片无声地散落,像一场无声的烟花,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碎成更细的粉末。
李芸的手僵住了,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不敢落下。
最后一个醒的是个壮汉,一米八几的个子,胳膊比周小琪的腰还粗。王大勇,工地工人,第二次副本。他醒的方式最粗暴——直接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旁边的书架。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所有人都沉默地盯着他,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七个人,全醒了。
林涵快速扫了一遍:三个老手,四个新手。老手配置偏生存型——一个武力担当,一个医疗担当,一个智力担当。新手配置偏……随机,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运气成分。
他正准备打手势示意大家先集合,余光扫到了借阅台。
那个借阅台在图书馆大厅正中央,是个半圆形的老式柜台,台面上铺着深绿色的毡布,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摆着借书登记簿、一支钢笔、一个铜质的台灯。这些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正一下一下地清扫书架——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动作均匀得像上了发条。
林涵盯着那人的脚看了三秒。
那人的脚没沾地。
不是悬浮,不是飘,就是普普通通地站着,但鞋底和地面之间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大约一张纸的厚度。如果不是林涵特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铁山也发现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折刀上,指节发白。
苏琴也发现了。她悄悄后退了半步,把周小琪挡在身后。
陈光没发现。他往前走了两步,张嘴就要问“你是谁”。
赵铁山一把拽住他后领,力气大到把他拉了个趔趄。陈光回头瞪他,赵铁山没解释,只是用下巴朝那个人的脚点了点。
陈光低头看了,再看,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那人的动作突然停了。
鸡毛掸子停在半空,像被什么力量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的头开始转动——不是转头,是转动。脖子像拧螺丝一样,一格一格地转过来,每转一度,空气就冷一分。
他的脸是正常的。中年男人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年轻时候应该挺好看的。
但他的眼睛没有眼白。
两颗眼球全黑,黑得像墨汁灌进去的,不反光,不透光,像是两个洞。但林涵知道那不是洞,因为那两只眼睛在看着他们——不是看某一个人,是把七个人全部纳入视野的那种看,像蜘蛛看着网上的七个点。
那人——沈文渊,林涵在副本资料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但此刻他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竖起了右手食指,慢慢贴到自己嘴唇上。
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清他手指上每一道纹路。
“嘘——”
这个声音不大,但整个图书馆都在震。书架在震,玻璃窗在震,地面在震,连空气都在震。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在神经上的震颤。周小琪捂着耳朵蹲了下去,但没用,那声“嘘”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
然后墙壁开始流血。
不,不是流血。是墙壁的白色涂料上浮现出一行行红色的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皮下面用指甲一笔一笔刻出来的,速度不快,每写一个字,墙皮就鼓起一点,然后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字迹”。
那字不是油漆,不是颜料。林涵离得近,看得很清楚——那是血。新鲜的血,还在往下淌,在墙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