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简单。”宋翠花说,“但做起来不简单。井底有‘契约的锁’,黑袍人留下的。你要先解开那个锁,才能把我的遗骸捞出来。解锁的方式——”她停了一下,看着林涵的眼睛,“需要一个人下去。”
林涵的呼吸停了一拍。
“下去的人,要把我替上来。”宋翠花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风,“我当年是被推进去的,井底的锁认的是‘替死鬼’的逻辑。一个人下去了,另一个人才能上来。如果你不下去,我的遗骸就拿不出来。”
“如果我下去了,我会怎么样?”
“你会死。”宋翠花没有拐弯抹角,“井底的水不是普通的水,是‘忘川’的支流,活人泡在里面,魂魄会被抽走,身体会变成空壳。你下去之后,必须在三分钟之内找到我的遗骸,绑上绳子,让上面的人拉上去。如果你超过三分钟,你的魂魄就会被锁在井底,替我的位置。”
林涵盯着她的眼睛:“三分钟,从下水开始算?”
“从脚碰到水开始算。”
林涵的大脑在飞速运算。从井口到井底的距离大约五米,井水的深度不清楚,但根据钱多多沉下去的情况来看,至少有两米深。下去、找到遗骸、绑绳子、被拉上来——所有动作加起来,至少需要两分钟。也就是说,他只有一分钟的缓冲时间。
这是一个高风险的操作,但不是不可能。
“绳子呢?”林涵问。
宋翠花指了指老槐树的方向。林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老槐树的树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捆麻绳,绳子很粗,看起来很旧,但应该还能用。
“绳子一直挂在树上,挂了八十年了。”宋翠花说,“我爹挂上去的,他想把我捞上来。但他下不去——他是守墓人,不能离开墓区太远,井的位置刚好在他的边界之外。他只能趴在井沿上,把绳子扔下来,但够不到底。差了半米。就差半米。”
她的声音又抖了。
林涵没有犹豫。他走到老槐树下,取下那捆麻绳,扛在肩上,走回井边。绳子很沉,至少有二十米长,足够他下到井底再上来。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井口的石板上,打了一个死结,又打了一个安全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
然后他开始脱外套。
冲锋衣、登山裤、徒步靴。他把衣服叠好放在井边的石板上,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速干内裤。夜风吹在身上,冷得像刀子割肉,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发抖。
陈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跑过来了。他站在林涵身后,看着林涵光着膀子站在井边,脸色铁青。
“你要下去?”陈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愤怒,“你疯了?”
“没疯。”林涵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打了三个结,“宋翠花的遗骸在井底,捞上来安葬,她安息了,守墓人才能安息。这是唯一的办法。”
“让我下去。”陈烬走过来,伸手去解林涵腰上的绳子,“你比我瘦,体力不如我,你在上面拉,我下去。”
林涵按住陈烬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你下去没用。”林涵说,“宋翠花说了,井底有‘契约的锁’,需要一个人替她上来。那个‘替’的逻辑不是随机的,是针对‘第一个和她对话的人’。她和我说话了,锁已经锁定了我。你下去,锁不会认你,你还是上不来,我也拉不动你。”
陈烬盯着林涵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林涵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慷慨赴死的悲壮,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
“多久?”陈烬问。
“三分钟。”林涵说,“从我脚碰到水开始算。两分钟找遗骸,三十秒绑绳子,三十秒上来。如果我在两分半的时候还没给你信号,你就拉绳子,不管有没有绑好遗骸,直接拉。”
“什么信号?”
林涵想了一下:“拉三下绳子。一下、一下、一下,间隔一秒。你感觉到三下,就拉。”
陈烬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看着林涵,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白鸦也跑过来了。她看到林涵的样子,没有像陈烬那样愤怒,而是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缠在林涵的手腕和脚踝上,把皮肤和绳子的接触面保护起来。
“井水温度低,下去之后你的肌肉会痉挛。”白鸦一边缠一边说,“下水之后不要急,先深呼吸三次,让身体适应水温。找到遗骸之后,优先绑手腕,不要绑腰,手腕的骨头小,容易打结。绑好之后拉三下绳子,不要多不要少。”
林涵低头看着白鸦缠胶带的手,那双手很稳,和她之前在孙猛伤口上止血时一样稳。但林涵注意到,她缠胶带的方向是反的——正常的医用胶带应该从内往外缠,她是从外往里缠。这个小错误说明她的手虽然稳,但大脑已经慌了。
“知道了。”林涵说。
李薇扶着周小鹿也过来了。周小鹿还昏迷着,靠在李薇肩上,脸色惨白。钱多多躺在地上,还在喘气,但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至少能认出人了。他看到林涵站在井边光着膀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涵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墓区的方向。那些幽蓝色的光还在,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光海的漩涡也在减速,中心的位置——北区无名墓碑的方向——有一个更亮的光点在闪烁,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守墓人在等。
等他的女儿。
林涵收回目光,走到井边,一只脚踏在井沿上,另一只脚悬在井口上方。井水很黑,看不到底,但他能感觉到从井底涌上来的寒气,那种冷不是温度的低,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能穿透皮肤直达骨髓的冷。
“林涵。”陈烬叫了他一声。
林涵回头。
陈烬把柴刀递过来:“带着。”
林涵看了看那把柴刀,摇了摇头:“用不上。水下面挥不动刀,只会碍事。”
他转过头,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不到一秒,但他的大脑在这一秒里处理了海量的信息——井壁上的青苔、水面反射的幽蓝色光、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香、还有那个从井底传来的、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
脚碰到了水面。
水是温的。
不是冷的,是温的。
和铜钱的温度一样。
林涵的身体沉入水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了他的全身。水很稠,像油,又像血,贴在皮肤上形成一层黏腻的薄膜。他的耳朵里灌进水,世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那个从井底传来的、更大、更慢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他睁开眼睛。
井水不是黑的。在水下,它是暗绿色的,像翡翠的颜色,里面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颗粒,像萤火虫,又像碎掉的星星。那些颗粒在缓慢地飘动,照亮了井底的世界。
井底比他想的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