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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早班铃响了。

林涵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碗,站起身来。食堂里的六个人同时动了,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接通了电源——动作僵硬但统一。外面厂区的广播在播放一首老歌,旋律被电流声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清歌词,只剩下一个女声在拉长调子哼哼唧唧。

“眼镜,你还能撑吗?”红姐凑过去,伸手探了一下眼镜的额头。烫的。那层薄薄的汗下面是一股低烧的烘热,像是被昨天夜里吓出来的内火。

眼镜点了点头,嘴唇翕动:“能。死不了。”

“死了也得撑着。”大刘把他的工服领子拽整齐,“上早班,别落单。流水线上你坐我旁边,我看你。”

六个人鱼贯走出食堂。食堂外面的水泥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Npc工人在走动,蓝色工服汇成一片晦暗的潮水,沉默地涌向车间方向。他们的脚步很整齐,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不说话,不抬头,不看彼此,就这么走着。林涵混在这些人里,感觉自己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浮在表面格格不入。

二号车间门口,老吴站在铁门旁边,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左手端着搪瓷缸子,右手插在裤兜里。看见林涵他们走过来,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手环戴好。”他说,“今天早班多检查三号线,那边设备老了,容易出毛病。”

“吴主任。”林涵在他身边停了半步,“离职流程,是直接去财务处拿单子?”

老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想走?”

“排班太密了,身体扛不住。”

老吴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他把嘴里那根烟换到另一边叼着:“行啊,想走就去行政楼地下一层,找财务处的小周。单子拿了填好,找马厂长签。签完再回来找我盖个工章。”

“找您盖章?”林涵心里一动。

“嗯,车间主任不签字,离职单不生效。”老吴灌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茶叶沫子挂在嘴角,“我白班都在。夜班不在。记住了。”

白班。林涵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今天是第二天,他们今天排的是早班和中班。早班六点半到下午两点,两点到两点半交班,中班两点半到晚上十点。老吴白班都在意味着早班和中班都能找到他。但财务处呢?

“财务处的人什么时候在?”林涵追问了一句。

老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说不清是警告还是别的东西:“小周?她白天都在。地下一层那个办公室常年不锁门,你自己进去拿单子就行。拿了填好找厂长签,签完回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荡出一小片褐色水渍,洇在水泥地上像一枚圆形的印章。

林涵站在原地把他说的每个字重新嚼了一遍。财务处的门常年不锁,意味着随时可以进去拿单子。找马厂长签完再回车间找老吴盖章。这流程听起来是完整的,但老吴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件事——押金单。

手册第七条写的是“凭离职单到财务处结算工资并领取押金”。但老吴没提押金单。也许是因为押金单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每个工人都有。也许是因为……

林涵把后半截推测咽回肚子里,跟着队伍走进了车间。

早班是三号线。他们六个人被分配到了同一条流水线,这是老吴特意安排的,还是巧合?林涵来不及深究,流水线已经启动了。传送带载着一排排塑料零件从面前滚过去,拿件、组装、放件,循环往复。

车间里的Npc工人比夜班少了将近一半,白班的人更集中,灯管全亮着,日光从高窗上大片大片地倾泻进来,照在机器的铁壳上反出刺目的白光。白天的车间看起来正常得太多了,正常到让人怀疑昨晚的恐怖只是一场集体幻觉。但林涵知道自己左边三米外的那根水泥柱上还嵌着一张脸。那张脸昨晚还在那儿,今天早班也没有消失。

大刘坐在他旁边,手上的动作比夜里慢了半拍,但稳当了很多。他偶尔会下意识地瞥一眼车间尽头那条走廊,阿芳昨晚消失的位置。走廊口空空荡荡,只挂着一个“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阳光下发出温吞的荧光。

九点十五分的时候,广播响了。

呲——电流声划过所有人的耳膜,然后是一段录音。录音里是流水线的运转声,夹杂着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被水泡过,每个字的尾音都被拉长变形,但林涵听出了一组数字。

“……4……0……4……”

广播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断了。车间里的Npc工人没有任何反应。大刘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林涵。

“它在报时间。”林涵压低声音说,“每天九点十五分左右一次,十点一次。昨天十点那次也是这个录音。你仔细听它的节奏——4——0——4——三个数字之间的间隔一样长,像摩斯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阿芳在打卡。”林涵把手上组装好的外壳放到传送带上,“每隔四十五分钟,她用广播刷一次自己的存在感。”

大刘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沉默地低下头,继续干活。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沁出来,顺着下颌线滑到脖子的疤痕上。

十点整,广播又响了。还是那段录音,还是那三个数字,还是五秒钟,然后断了。这次林涵留意到,广播响的瞬间,车间里所有的Npc工人同时眨了一下眼。三十几个人,动作同步得像有一根线拽着他们的眼皮。然后恢复正常。

“看见了?”林涵用气声说。

大刘点头:“看见了。每四十五分钟一次?”

“十点整,十点四十五,十一点半,十二点一刻,一点,一点四十五。”林涵算了一下,“到两点交班之前,还有五次。”

大刘磨了磨后槽牙:“她这一天到晚不歇着啊。”

“她本来就不歇着。”林涵把一枚卡扣按进外壳的凹槽里,塑料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夜班是她的主场,白天只是在热身。”

时间在流水线的转动中慢慢磨过去。林涵的耳朵一直竖着,每一段广播响起的时候,他都在心里默数。十点四十五,十一点半,十二点一刻,一点,一点四十五。每四十五分钟一次,分秒不差。录音里的女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清晰一点点,像是播音设备在反复使用中被逐渐调准了频率。最后一次的时候,林涵甚至能听出那个女声里带着一丝鼻腔的共振,像是有人在念这三个数字的时候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一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交班。

老陈从流水线对面走过来,弯着腰,像是在捡掉在地上的零件。他路过林涵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厂长办公室的门上午锁着,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林涵的手指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的?”

“十二点一刻,广播刚响完。行政楼走廊没人,我上到二楼看了一眼。”老陈直起腰,手里捏着一个掉落的螺丝,“门锁着。窗户拉着帘子。但门缝底下有光。”

“有光?”

“日光灯的白光。不是阳光。”老陈说完就走了,回到自己的工位。

有光意味着有人在里面。有人在里面却锁着门,窗帘拉着,对敲门没有反应。马厂长不是在午休,他是在躲人。躲谁?躲白天来找他签字的人?还是躲别的什么?

下午两点整,交班铃响了。叮——尖锐的电子音从车间顶棚的喇叭里钻出来。Npc工人同时站起来,同时往外走,整齐划一的蓝色潮水涌向车间的铁门,在阳光下汇成一片。

林涵没有急着站起来。他等那些蓝色的背影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跟在大刘和老陈身后走出车间。

食堂里已经坐了一些人,中班的Npc工人正在排队打饭。张姨站在不锈钢餐台后面,手里的铁勺抖得像筛糠,每一勺菜抖掉一半才倒进餐盘里。林涵他们六个人坐到角落的塑料桌上,和昨天早上一样的位子,甚至碗里还是五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就和他们昨晚离开食堂时摆着的一模一样。张姨像是从来没有收过桌子,这些碗筷循环了一整天又回到了原位。

“两点半中班。”红姐掰着手指头,“我、小美、老陈是中班。你们仨是夜班,但你们下午去办离职的话……”

“先办离职。”林涵打断她,“流程走完了,任务一如果判定完成,我们就直接等十点南门的车。走不完,今晚还得回车间上最后一个夜班。”

大刘已经灌完了一碗粥,把碗往桌上一顿:“走。现在就去。趁天还亮着。”

“三个人去。大刘、我、眼镜。”林涵看了一眼眼镜。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烧退了,嘴唇也回了血色,但眼神里那层恐惧的膜还没有完全撕掉。

红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小美在桌子底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三个人走出食堂。厂区的天空是灰白色的,薄云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水泥路面上只有零星的浅影。行政楼在厂区东南角,一栋四层高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的地方已经开裂脱落,露出发黑的水泥基层。楼门口的台阶上积着一层灰,脚印稀疏,显然很少有人经过这里。

林涵走在前面,大刘居中,眼镜殿后。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超过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