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教这些女弟子，在他跟前，向来不端架子，也不藏性子。
顾长渊却在碧霄身上，瞧见了从前同窗里那个总爱掀人书页、偷掰同桌点心的姑娘影子。
于是待她愈发亲近，也仅是亲近罢了，再无旁的心思。
（说书人暗地里直撇嘴：信你才有鬼。）
临走前，碧霄把顾长渊菜园里能生啃的果子菜蔬全扫荡了一遍，临了还顺手掐下几只红椒掖进袖袋……
回去好塞给两个姐姐和兄长尝鲜。
这才跟着顾长渊回了茅草屋。可惜那豆fu还没凝成形。
为招待她，顾长渊翻出几捧风干的山核桃、几块蜜渍枣泥糕。
可不管端出什么，碧霄都吃得又快又净，盘底亮得能照见人影。
好在豆fu总算成了，不然顾长渊真要拿萝卜缨子凑数了。
听闻豆fu定型，碧霄嘴角一抽，涎水就悄悄漫了出来。
“大师兄，成了！快给我尝一口！”
话音未落，手已抄起一块，囫囵往嘴里塞。
顾长渊低头一看……她腮帮鼓着，鼻尖沾着白屑，下巴上还黏着半截豆fu丝，活像只刚刨完食的小狸猫。他没忍住，笑得直不起腰。
碧霄却顾不上他。腹中忽似裂开一道口子，丹田里旋出个幽深小洞，吸得周遭灵气簌簌往里钻；神识深处，一道细韧金线悄然游动，渐次织成纹路……
不是赵公明那般叫人静如止水的“静”字诀，倒像一把火，专烧她本性里的馋劲儿，越烧越旺。
她悟的，正是三千法则里最不讲理的一条：食之法则。
法则入体那刻，修为应声跃升……金仙破境，太乙金仙中期稳稳扎住根，转眼又撞上后期门槛。虽未立地证道大罗，可手里攥着法则，登阶不过是早晚的事。
碧霄心头一热，喜得闭眼沉入体内，细细咂摸那股温热流转的劲儿。
顾长渊盯着她合拢的眼睫，叹了口气：“这兄妹俩，说两句话就打盹儿。八成是祖上传下来的毛病……见缝就睡。”
人既睡熟，他也不再守着，端起豆fu转身进了灶间。
锅碗叮当响了一炷香工夫，四碟豆fu齐整摆上案：麻辣的呛得人眯眼，小葱拌的清爽透亮，麻婆的油星子滋滋跳，红烧的酱色浓得发亮。
碧霄仍躺着，眼皮不动。
顾长渊摇头，搬来坛自酿的桂花酒，坐在她对面，托腮看她睡相。
没坐满三息，碧霄倏地睁眼，鼻子一耸：“香！全是豆腐？”
“小馋虫醒了？趁热吃，凉了味就散了。”他递过筷子。
碧霄接筷就夹，三下五除二扒拉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直颤。
顾长渊被她带得也伸筷去抢，两人你一筷我一筷，碟子见底时，连汤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饱足后，碧霄拍拍肚皮起身告辞：“大师兄留步，过两日我还来！”
顾长渊脚下一滑，险些绊倒：“我的姑奶奶！您若常来，我这园子怕是要光秃秃只剩土坷垃了！”
碧霄眨眨眼，朝他龇牙一笑，招来花翎鸟。
翻身跃上鸟背，扬声喊：“那您可得加把劲儿……多种黄瓜、西红柿！种得多了，我才不会一口气吃完呀！”
银铃似的笑声飘远，花翎鸟驮着人影，眨眼便融进天边云絮里。
顾长渊望着空荡荡的天际，又摇摇头，转身回屋，嘴角还往上翘着。
鸡窝里霎时炸开锅……
“瞅见没？主人这笑，甜得能淌蜜！”
“铁定动心了！没见他连豆fu都多做了四道？”
“瞎嚷嚷啥？龟灵圣母多稳重，哪像这丫头，见着吃的就挪不动腿！”
“你懂个屁！主子乐意下厨，人家乐意下嘴……这才叫天生一对！”
“……喂，你们说，她要是真饿急了，会不会把咱们炖成‘老母鸡汤’？”
鸦雀无声。几只母鸡僵在原地，羽毛根根竖起。
半晌，一只灰毛母鸡抖着嗓子开口：“不行！得想法子断了主人这念头……不然哪天醒过来，咱就成砂锅里的料了！”
“对！下次她再来，咱就给她露一手……让她知道，大罗金仙的鸡，可不是好惹的！”
……
母鸡们正咬牙切齿排兵布阵，碧霄已掠过海面，稳稳落在三仙岛青石阶上。
碧霄修为已臻金仙，云霄见了，心下便明……必是顾长渊那里得了机缘。
她上前一步，开口便问：“三妹，大师兄那儿，究竟给了你什么？”
碧霄笑得眉眼弯弯，话音清亮，将自己与顾长渊的种种一一讲来，连语气起伏、神色变化都描摹得活灵活现。
琼霄听着，嘴角微扬，眼中浮起一丝了然笑意。
“三妹，”她忽而打趣道，“你这张脸，怎么像刚沾了春露的桃花？莫不是……跟大师兄定下终身了？”
碧霄一怔，脱口而出：“我倒想呢，就怕大师兄不肯。”
话一出口，才觉失言，耳根霎时红透，转身便跑，裙角翻飞。临出门前，还回身踢了琼霄小腿一下，不重不轻，只当是嗔怪。
紫霄宫中，鸿钧端坐高位，声无波澜：“几千年过去，此事仍无定论？”
老子应声而起：“师尊，人族三皇五帝，当自人中择德而立，玄门三教分派弟子辅佐，方使人族昌盛。
至于天庭之主，弟子门下玄都大法师清净无执，最堪此位。”
鸿钧颔首，目光转向余者。
接引未等点名，已先开口：“师兄所议，弟子全然赞同。届时必遣精锐入世，亲授三皇五帝。唯天帝人选，弟子以为，弥勒道人德厚行坚，足当其任。”
通天冷哼一声：“东方之事，何须西土插手？我门下大弟子顾长渊，足以担此重任。”
女娲随即接口：“通天道友所言极是。东方之务，自当由东方之人决断。”
元始始终未发一言，目光只落在鸿钧面上，不动分毫。
六圣聚于紫霄，已逾千载。争的是谁可登天帝之位，谁该为人族之主。
圣人亦有私念，皆欲推己门下执掌天地权柄。故而各持己见，僵持至今。
元始心中属意南极仙翁，可抬眼间，却见昊天与瑶池唇角含笑，神情笃定，似早已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