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从头说起……玉帝如何默许追捕，又如何暗中压下杀令；元始天尊如何借势施压，又如何逼得底下人擅自加码；哪一环本可收手，哪一环偏生走了火。
起初二人听得茫然，后来渐渐静下来，眼睛亮了起来。
“照您这么说……舅舅不是要害我们，是在护着我们？”杨戬声音发紧。
“可我爹和大哥……”
“怪不得他。”顾长渊语气缓而稳，“他要的是你们平安回天庭，不是血溅当场。是你们一路硬闯、四处树敌，底下那些人摸不清他真正心意，才敢放手狠搏。事，就这么成了。”
他稍停片刻，才道：“你爹和你哥的魂魄，我早收好了。养着，温着，等火候到了……人，就能回来。”
杨戬猛地抬头，杨婵一把抓住他手腕，指节泛白。
“您……真能救活我哥和爹？”杨婵声音发颤。
“嗯。”顾长渊点头，“信我这一回。”
杨戬喉头动了动，没出声，却深深弯下腰去；杨婵眼眶红了，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说出谢字……那两个字太轻，压不住此刻心头滚烫的千斤重。
“先别提这些。有件事得跟你们说……得空跟我上趟天庭，趁早和你们舅舅把话说清。误会解开了，往后就再不会起波澜。只要彼此敞亮，事情自然就顺了。”
“不过这事得悄悄办，不能叫旁人知道。你们俩心里也清楚，先前生分，不就是有人在中间挑拨？”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却听懂了话里的分量。他们齐齐点头，眼里全是信任……顾长渊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半点不疑。
“那行，你来安排。你定好时辰，我们准时去见玉帝。至于结果如何，得等见了面、谈完了才好拿主意。到底是你说的那样，还是另有隐情……我们自己心里，也得有个数。”
顾长渊听了，微微颔首。杨戬这两个孩子，确是沉得住气，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好，我来办。定了日子，我亲自来接你们，放心。”
这边刚落定，元始天尊那边已压不住火气。
他攥着袖角，在紫霄宫里来回踱步，额角青筋微跳：“这点小事，拖了这么久，竟还办不利索？两个徒弟，一个比一个不中用！”
他停住脚，盯着殿中香炉袅袅一缕青烟，声音沉下去：“谋划这么久，反倒越弄越僵……眼下这局面，到底该往哪走？”
西方二圣那边，胃口越来越大，步步紧逼；女娲娘娘又冷淡疏离，不接话、不表态，连个眼神都像结了霜。
他反复回想……那日她抬眼看他时，睫毛都没颤一下，可那目光，分明不是寻常的客气，倒像是隔着一层冰，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哪儿得罪她了？”他低声自问，“若没得罪，她何至于这般？莫非……真有什么误会？”
他又想起纣王那档子事。按女娲性子，当年被辱，雷霆震怒，断不会拖到今日才动手。
如今这般按兵不动，反叫人脊背发凉……太静了，静得不像她。
“不对劲。”他忽然攥紧掌心，“有人在借她的手，做我的事。”
念头一起，他转身就往娲皇宫去。
女娲正闭目调息，指尖搭在膝头，气息平缓。听见脚步声近，眼皮也没掀，只等那人开口。
“不知元始师兄驾临娲皇宫，有何贵干？”她语调轻缓，带着三分笑意，“莫不是又有好事找我？若没好事，我可真要恼了。”
元始天尊堆起笑：“师妹这话见外了。师兄若无要紧事，岂敢扰你清修？今儿来，是替你不平。”他边说，边偷觑她神色。
女娲心底冷笑……顾长渊早把那幕演给她看了。若没那一出，此刻她怕已又入彀中，成了别人手里一把刀。
她慢悠悠睁开眼，眸光澄澈如初：“哦？替我不平？师兄此话，倒叫我糊涂了……我这儿，究竟哪里不平了？我自己怎么全然不觉？”
话音落下，她端起案上茶盏，指尖轻轻一转，杯盖磕在瓷沿上，发出极轻一声脆响。
“你真忘了周王先前对你做的那些事？”
“堂堂女圣人，他竟敢题写那样诗句……这不是明摆着不把你放在眼里？太不像话了！这哪是敬神，分明是挑衅。你若不出手，旁人只当圣人可欺。”
元始天尊话音刚落，女娲微微颔首，面上平静，心里却早已冷笑。那诗是何人授意、如何得逞，她一清二楚。
原始天尊为栽赃纣王，暗中搅局、借刀杀人，手段之卑劣，连她都嫌腌臜。
“师兄说的可是那首诗？”她语气轻淡，“不过是一介凡人动了凡心罢了。我既为圣人，何必与情字较真？计较太多，反倒失了分寸。”
元始天尊一怔，话头卡在喉咙里。
不对劲……这反应和他预想的差得太远。
女娲向来最重威仪，有人敢在娲皇宫壁上题诗亵渎，按理早该雷霆震怒。怎么如今倒像拂去一粒尘，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她真不在乎？还是……看破了什么？
他压下疑虑，语调更沉：“师妹此言差矣。天道圣人之尊，岂容轻慢？何况那诗刻在女娲庙墙上，万民可见……传出去，损的是你的名分，伤的是圣人颜面。纣王，非罚不可。”
女娲垂眸一笑，没接话。
若真要罚，第一个该捆起来打三十大板的，怕就是眼前这位“义愤填膺”的师兄。
元始天尊见她不动声色，只得再加一把火：“你细想想……纣王胆敢如此，显见心中无敬；而顾长渊非但不劝，反助纣为虐。这事透着古怪：同为道友，他为何偏帮一个凡皇？我们联手，难道还压不住他？”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却字字笃定：“放心。有我，有西方二圣，咱们本就是一条线上的。顾长渊若拦，我们便一道压过去……为你讨个公道，也是为天道正名。”
话漂亮得挑不出刺。
若女娲真信了这套说辞，怕是要当场叩谢恩情。